庄家村的事情,陈启山并不感到意外,他又不是没有去过,也和庄家村的人打过交道。
庄家村比樟树村要小,也是在山里,妥妥的山村,他去之前,只有一条坑洼山路通村子。
他去之后,带去了干笋的交易...
陈启山送走陈文星,转身回屋时顺手把院门关严实了。冬日的风裹着细雪扑在脸上,他抬手抹了一把,睫毛上结了层薄霜。刚进屋,彩云就从娱乐室探出头来:“二哥,你今儿不是约了蓝女士?怎么又折回来了?”
“临时有事。”陈启山脱下大衣挂好,顺手倒了杯温水,喉结动了动才继续道,“白涛要走。”
彩云愣了下,随即点点头,没追问细节——她知道陈启山做事自有分寸,该说的自然会说,不该问的,问了反而生分。她只低声应了句:“他媳妇怀二胎的事,前阵子听萍萍提过一嘴,说是单位查得紧,连产检都躲着去的。”
“不止是查得紧。”陈启山把杯子放下,水汽氤氲里眼神沉静,“他被人盯上了。不是组织上的人,是厂里那个姓周的副厂长,跟沈淮阳一个鼻孔出气,早年就看白涛不顺眼。去年白涛揭发他挪用公款买金砖,人没查实,反倒被反咬一口,说他‘思想右倾、散布谣言’。现在人家手里攥着白涛当年写给沈淮阳的几封信,全是劝他别钻营、别搞派系、别踩着别人往上爬的——结果全成了‘攻击组织、诽谤领导’的证据。”
彩云眉头微蹙:“那他还敢留?”
“留得住才怪。”陈启山扯了下嘴角,“他大姐夫在供销社管仓库,年前清点账目时发现少了三百斤白糖,账却平着。没人报案,也没人追查,可第二天白涛就收到一张匿名纸条:‘糖在你家炕洞底下,再不走,腊月廿三就送你进局子。’”
彩云怔住,半晌才轻声问:“糖……真在他家?”
“他昨儿半夜挖出来的。”陈启山声音低下去,“没报警,连夜把糖埋回供销社后墙根,还多填了二十斤进去——就为换三天喘息时间。”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窗外雪粒敲打玻璃,细密如针。
这时李秀菊端着一碟蒸得软糯的红枣山药糕进来,听见这话,脚步顿了顿,把碟子放在茶几上才开口:“白涛这孩子,小时候在我家吃过饭。有年冬天他爸摔断腿,家里揭不开锅,他拎着半袋玉米面来换两把挂面,蹲在咱院门口等我煮好,捧着碗蹲在门槛上呼噜呼噜吃完了才走。那会儿才十一岁,手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可眼睛亮得很。”
陈启山点头:“我记得。他后来考大学,全县第一,报志愿那天跑来找我,说想去京大新闻系。我说新闻不好干,容易得罪人。他说:‘二哥,我想把话写明白,也想让别人能看见明白的话。’”
彩云忽然笑了一下,有点涩:“难怪他敢跟沈淮阳撕破脸。原来骨头早就硬了。”
李秀菊没接这话,只把糕掰成小块,分给几个孩子——大双胞胎刚放学回来,龙凤胎也跟着凑热闹。孩子们围坐一圈,小手抓着软糯香甜的糕点,谁也没说话,只低头嚼得认真。阳光斜斜切进窗棂,在木地板上铺开一道暖黄的光带,浮尘在光里缓缓浮沉。
晚饭前,陈启山去了趟云途运输公司总部。秦大川正蹲在装卸区,指挥工人往一辆加长大卡车上码货。车斗盖着厚帆布,边角压着铅块,远远看着像口棺材,实则内里隔板夹层里嵌着三台老式电台、十二套伪造身份文书模板,还有八张尚未启用的港府入境批文——那是陈启山去年托人在九龙城寨旧码头花重金从一位退休移民官手里换来的,每张都盖着褪色钢印,经得起最苛刻的查验。
“都备好了?”陈启山走过去,拍了拍车帮。
秦大川起身,抹了把额角汗:“按你说的,分四批走。第一批明早六点,白涛一家七口,装冷冻猪肉;第二批后天中午,他大姐夫带两个小舅子,装化肥;第三批大后天傍晚,他父母和岳父岳母,装麻袋;最后一批……”他顿了顿,从兜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是他临走前托我转交的。”
陈启山接过,没拆,只掂了掂:“什么?”
“他写的稿子。”秦大川压低声音,“一篇《我的自白书》,还有二十份复写件。说如果他出事,就交给《人民日报》驻省记者站;如果记者站收不了,就寄到京大新闻系,找他当年的班主任——那位教过他‘新闻真实论’的老教授。”
陈启山沉默片刻,把信封揣进大衣内袋,指尖触到纸页边缘的微糙质感。他抬头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他写完没?”
“写完了。”秦大川声音很轻,“写完就烧了底稿,只留这二十份复写。说怕自己手抖,抄错一个字,就对不起当年那些不敢说话的人。”
当晚,陈启山没去赴约。他坐在书房灯下,把那二十份复写件一份份摊开,逐字读完。字迹工整,没有涂改,墨水是蓝黑钢笔写的,力透纸背。开头一段他反复看了三遍:
“我曾以为,只要守住底线,就能活得笔直。可当我低头捡起最后一块尊严时,才发现它早已碎成齑粉,混在尘土里,和所有不敢出声的沉默一起,被扫进同一个垃圾堆。”
他合上稿纸,推开窗户。雪停了,空气凛冽如刀。远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光晕在寒夜里晕染开来,像一盏盏将熄未熄的灯。
第二天清晨五点半,陈启山亲自开车去了西郊冷库。白涛一家已在门口等着,穿得厚实却神色紧绷。白涛媳妇抱着襁褓中的女儿,另一只手牵着三岁的儿子;他母亲挎着柳条筐,里面塞满腌萝卜和辣酱;他岳父岳母佝偻着背,棉帽遮不住眼里的惶然。所有人脚边都放着一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里面装着全部家当——几件厚衣、两双千层底布鞋、一本泛黄的《新华字典》、半截蜡烛、两盒火柴,还有一把磨得锃亮的剃刀。
陈启山没多话,只朝秦大川颔首。后者立刻打开冷库铁门,冷气如白雾涌出。工人们迅速卸下两排冻猪肋排,腾出中间空位。白涛一家鱼贯而入,蜷缩在冻肉之间。陈启山亲手把最后一条厚棉被盖在他们身上,又往每人怀里塞了个热水袋——那是他今早五点起来灌的,滚烫,裹着毛巾,恰到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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