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启山依言舔了下指尖。一股浓烈的铁腥气直冲喉头,混着陈年腐叶的霉味,舌根泛起微微麻涩。他瞳孔骤然收缩:“铁锈?还有……硫磺?”
“对喽。”陈大根吐出口白烟,烟雾缭绕中眼神锐利如刀,“当年地质队没挖到底,只说底下有矿脉余热。可你爷爷临终前攥着我的手说,井底有‘龙骨’,摸着冰凉,敲着嗡嗡响,像……”他忽然停住,目光扫过院中那口闲置的石碾,“像咱家老碾盘底下垫着的那块青石板。”
陈启山心头一震。那石板他幼时见过,足有半人高,通体墨绿,表面密布蜂窝状小孔,村里人都说是从后山搬来的普通山岩。可此刻他猛然想起,去年帮外公修祠堂,在族谱残卷夹层里见过一张泛黄草图——图上赫然绘着樟树村地形,而村心位置,赫然标注着“玄武镇渊石”五个朱砂小字,旁边批注:“昔禹王锁蛟,以青冥石为楔,沉于九渊之喉”。
“玄武镇渊石……”他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裤袋里的旧怀表——那是去年冬至从祖宅神龛后墙暗格取出的,表壳内侧刻着细如蚊足的“癸卯年镇渊”字样。
“启山!”罗伟急得直跺脚,“老尹头说井壁裂了道缝,能塞进拳头!水哗哗往下漏!”
陈启山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堂屋——柳翠娥正往竹匾里摆蒸好的糯米糕,热气氤氲中她鬓角的白发格外清晰;李秀菊已端着碗坐到桌边,正给虎头剥毛豆;陈大根默默抽着烟,烟斗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远处樟树广场传来孩童追逐的喧闹,羽毛球拍击球声清脆如裂帛。
“罗伟,回去告诉老尹头,”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嘈杂,“让他立刻封死井口,用生石灰和桐油调浆,三寸厚,再压上整块青石板。今天之内必须完工。”他顿了顿,解下腕上手表递给罗伟,“把这个交给老宋头,告诉他,表壳里夹着的纸片,照着上面画的方位,在井口东三步、南七步处,挖三尺深,取土装坛,明日午时前送到我家。”
罗伟愣住:“挖土?干啥用?”
“镇渊。”陈启山一字一顿,转身抄起铁锹,铁锹刃口在斜阳下闪过一道冷光,“去把祠堂后山那块‘青冥石’抬来——就垫碾盘底下的那块。告诉老尹头,今晚亥时,我要在井边烧符,所有人,包括你,都得守着井口,听见底下有‘嗡’声,就立刻往井里倒糯米酒,倒满为止。”
他迈步出门,军绿色帆布鞋踩过新铺的水泥路,鞋底碾碎几粒晒干的樟树籽。身后李秀菊突然高声喊:“启山!饭要凉了!”
“这就来!”他应着,脚步未停,却从裤兜掏出一枚铜钱抛向空中——铜钱翻飞三圈,稳稳落入路旁排水沟的青苔缝里。陈大根望着那枚铜钱,烟斗里的火星倏地一亮,仿佛与沟底某处幽微的反光遥遥呼应。
车队停在村口时,暮色已染透樟树梢头。刘影的车后座上,四岁的双胞胎正捧着沪上带回的玻璃糖纸,对着夕阳反复翻转——那点猩红光芒,恰似井底渗出的锈水,在孩子们清澈的瞳仁里,无声燃烧。
晚饭时陈大树端来一罐自家酿的杨梅酒,琥珀色酒液晃荡着,倒进粗瓷碗里竟泛起细密金芒。陈启山啜了一口,酸甜之后是绵长的回甘,舌尖却隐隐尝到一丝极淡的、来自地心深处的苦涩。他放下碗,目光掠过堂屋墙上新挂的全家福——照片里每个人的笑容都鲜活饱满,唯有背景里那几株老樟树,在相纸显影剂的化学作用下,枝干轮廓晕染出奇异的、类似血管搏动的暗红色纹路。
灶膛余烬将熄未熄,一星微弱的橙红,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如同大地深处,某个古老契约正在苏醒的搏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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