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权终于侧过脸,月光勾勒出他嘴角一抹近乎悲悯的弧度:“爨公,你忘了么?无当飞军擅攀绝壁,可虎步军……最擅守城。”
他话音落处,山梁断口处第一道魏军身影已攀上崖顶,甲胄上还挂着新鲜泥浆,手中环首刀滴着黑血。蒋权长枪横扫,枪杆带起的劲风刮得对方脸颊生疼,那人下意识举盾格挡——
“铛!”
金铁交鸣震耳欲聋,盾面凹陷,那人连人带盾被震得倒滑三步,虎口迸裂,鲜血顺着手腕流进袖口。蒋权枪尖顺势点地,身形如离弦之箭欺身而上,枪尖自盾沿下方毒蛇般钻入,噗嗤一声,精准贯穿对方咽喉。他手腕一抖,尸身如破麻袋般甩向后续攀上者,砸得两人滚作一团。
“虎步军——!”蒋权长啸,声震山岳,手中长枪舞成一团银光,“结阵!拒马!”
仅存的三百余名虎步锐士,闻声如磐石归位。他们迅疾将缴获的魏军拒马桩拖至断崖边缘,铁锥狠狠揳入岩缝,粗壮原木横亘如獠牙。更有军士撕下战袍,蘸着魏军尸血,在拒马桩上画下歪斜却狰狞的赤色“汉”字。血字未干,第二波魏军已如蚁群般涌至断口,为首者正是石苞亲信裨将,手持丈八蛇矛,厉声咆哮:“蒋权小儿!纳命来——!”
长矛如毒龙出洞,直刺蒋权心窝。
蒋权不闪不避,长枪横格,矛尖撞上枪杆,火星四溅。他足下发力,靴底在岩石上犁出两道白痕,竟硬生生扛住这万钧之力。就在对方力竭旧力未生之际,蒋权腰腹猛地一拧,枪杆借力反弹,枪纂如流星锤般狠狠砸向对方太阳穴!
“砰!”
头盔凹陷,脑浆混着鲜血迸射。蒋权看也未看倒地尸首,长枪顺势一挑,将那具尸体挑起,如投石机般甩向身后攀援的魏军。尸体重重砸在断崖边沿,数名魏卒措手不及,被带得失足坠崖,惨叫声在深谷中久久回荡。
石苞立于断崖下方百步之外,火把映照下,他脸色阴沉如铁。他亲眼看见蒋权以血肉之躯,硬生生在断崖边缘撑起一道血肉堤坝。那三百虎步锐士,竟以拒马为脊,以尸身为砖,以血为 mortar,在绝境之中筑起一座移动的堡垒!魏军每一次冲锋,都被拒马桩卡住阵型,被长枪捅穿喉咙,被盾牌撞下深渊。断崖边缘,魏军尸首越堆越高,竟隐隐形成一道歪斜的“尸墙”,血水顺着岩缝汩汩流淌,汇成一条暗红色小溪,蜿蜒流入瀵井川。
“传令!”石苞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波澜,“调弓弩手,十轮齐射!覆盖断崖!”
鼓声骤变,密集如暴雨倾盆。数百名魏军弓弩手冲至断崖下方,弯弓搭箭,箭镞在火光下泛着死亡的幽光。第一轮箭雨呼啸而至,如黑云压顶,尽数倾泻在拒马桩与汉军盾阵之上。箭矢入木声、撞盾声、贯体声交织成一片死亡乐章。汉军盾阵出现细微晃动,却未溃散。第二轮、第三轮……箭雨愈发密集,拒马桩上插满羽箭,如刺猬般狰狞。有虎步锐士中箭倒地,立刻被同伴拖入阵后,空缺处立即有另一名士卒补上,动作熟练得如同呼吸。
蒋权左肩中了一箭,箭杆颤巍巍晃动,他眉头都不曾皱一下,反手折断箭杆,任由断箭留在体内。他长枪拄地,喘息粗重,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过魏军阵列——石苞并未亲临断崖,而是在百步外一处缓坡上立定,身边仅余百余亲卫。那缓坡地势略高,视野开阔,正可俯瞰整个断崖战场。
“梁虔。”蒋权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记得我早年在天水,跟你提过一种新弩么?”
梁虔正在为一名中箭的士卒包扎,闻言一怔:“记得!你说……你说那是诸葛丞相秘制,可射三百步,力透重甲!”
“错了。”蒋权嘴角扯出一丝残酷笑意,目光死死锁住缓坡上的石苞,“是三百步……是三百五十步。且……只有一张。”
他猛地抬起右手,指向缓坡方向,声音陡然拔高,如裂帛穿云:“——给我射石苞!”
话音未落,一名始终沉默立于蒋权身后的虎步军老卒,缓缓摘下背上一张黝黑无华的长弩。弩身非木非铁,似某种深海黑檀所制,弩臂弯曲如满月,弦却是几股绞紧的鲨鱼筋,泛着诡异的银光。老卒动作沉稳,将一枚尾部缀着三片赤色雁翎的弩矢搭上弩槽,双手托举,手臂肌肉虬结如铁,竟无一丝颤抖。
“三百五十步……”老卒喃喃自语,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近乎虔诚的光芒,“将军,老奴……替您送他一程。”
他扣动扳机。
没有震耳欲聋的弦鸣,只有一声极轻微、极尖锐的“咻——!”如毒蛇吐信,撕裂空气。那枚赤翎弩矢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赤线,跨越三百五十步距离,精准无比地贯入石苞胸口!力道之巨,竟将其整个人带得离鞍而起,重重摔落马下。弩矢余势未消,带着石苞的尸身翻滚出数丈,钉在缓坡松软的泥土里,赤翎犹自颤动不已。
魏军阵列,瞬间死寂。
缓坡上,石苞亲卫呆若木鸡。百步之外,断崖之上,虎步锐士齐声怒吼,声浪如惊雷滚过山梁:“汉——!!!”
石苞尸身旁,一面魏军将旗被弩矢余威带得摇晃几下,轰然倒地,旗杆折断,旗面覆盖在尸首之上,如同一具巨大的黑色棺盖。
蒋权拄枪而立,望着那面倒伏的将旗,胸膛剧烈起伏,鲜血顺着断箭杆不断渗出,在甲胄上洇开一片深色。他缓缓抬起右手,抹去嘴角溢出的血沫,目光越过断崖,越过尸山,越过沸腾的瀵井川,投向北方——那里,五庄关方向,丞相的火光依旧明亮,如同永不熄灭的星辰。
“爨公……”他声音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山梁……断了。”
“虎步军……”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边一张张染血却坚毅的脸,“……守住了。”
话音落下,他手中宿铁长枪,终于脱力坠地,枪尖插入岩石,嗡嗡震颤,余音袅袅,如龙吟不绝。
断崖之上,三百虎步锐士,无一人后退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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