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休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举起右手,掌心向上,纹丝不动。
八百陶罐,八百道幽蓝火光,齐齐在他掌心之下,静默燃烧。
风,忽然停了。
整个洛水两岸,陷入一片死寂。连对岸的厮杀声,似乎都遥远得如同隔世。
曹休的右手,缓缓落下。
八百支火把,八百只陶罐,八百道幽蓝火光,如离弦之箭,呼啸着,撕裂暮色,掠过宽阔的洛水,带着灼人的热浪与死亡的尖啸,朝着西明门那片沸腾的火海,精准无比地,投掷而去!
陶罐在空中划出数十道惨白的轨迹,宛如流星陨落。
“砰!砰!砰!”
沉闷的炸裂声接连响起,远比猛火油罐更加沉厚,更加暴烈!罐体碎裂,幽蓝火油泼洒而出,甫一接触西明门城墙上下那些尚未燃尽的猛火油,轰然爆燃!火焰不再是橙红,而是幽邃、冰冷、带着金属质感的幽蓝!火舌暴涨十丈,瞬间吞噬了整段城墙,将正在激战的魏军、汉军、降卒、民夫,尽数裹入其中!
那火焰竟似有生命,沿着湿泥的缝隙疯狂钻入,舔舐着木梁、夯土、砖石!城墙表面的湿泥层纷纷爆裂、剥落,露出底下焦黑的木骨,而木骨之上,幽蓝火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贪婪地啃噬、熔解!一段段女墙、一座座箭楼、一排排垛口,在幽蓝火光中扭曲、坍塌、化为齑粉!
西明门,这座洛阳最雄伟的西向城门,连同它身后那段承载着千年王气的宫墙,在幽蓝火焰的舔舐下,正以一种令人绝望的速度,分崩离析!
建春门上,魏延策马狂奔的身影猛地僵住。他勒住缰绳,不可置信地望向西明门——那里,已非火海,而是一片幽蓝的炼狱!他看到王凌的亲兵校尉浑身浴火,张着嘴无声嘶吼,身体在蓝焰中扭曲、缩小,最终化为一具炭黑色的枯骨,直挺挺栽入火中;他看到句扶的死士举着盾牌冲上城头,盾牌边缘的青铜饰件在蓝焰中瞬间熔化,滴落如泪;他看到一截燃烧的旗杆轰然倒塌,砸在幽蓝火海上,溅起漫天幽蓝火星,如同无数只燃烧的眼睛,在暮色里冷冷眨动……
魏延喉头滚动,一口腥甜猛地涌上,他再也支撑不住,哇的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溅在胸前甲胄上,殷红刺目。他眼前发黑,天地旋转,唯有那片幽蓝,烙印在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他明白了。
曹休不是来救驾的。
他是来送葬的。
送葬的,不是洛阳,不是王凌,不是曹魏的宗庙社稷。
而是他自己。
那个被天下人猜忌、被君王疏远、被同僚构陷、被史笔涂抹的“曹休”。
他要用这八百罐幽蓝之火,将洛阳西明门,连同自己所有的屈辱、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嫌疑”,一同焚为灰烬!灰烬之上,只余一个名字,一个传说,一个以血与火铸就的、不容置疑的“忠”字!
魏延踉跄着,扶住冰冷的女墙,指甲深深抠进砖缝里,渗出血丝。他望着洛水南岸,高阜之上,曹休那孤绝如刀的背影,在幽蓝火光映照下,竟显得无比高大,无比清晰,仿佛一尊刚刚从熔岩中铸就的青铜神像,凛然不可侵犯。
暮色终于彻底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
洛阳城,沉入一片幽蓝与暗红交织的、无声的巨恸之中。
而洛水对岸,建春门上,魏延缓缓抬起沾满自己鲜血的手,对着那幽蓝火光的方向,深深,深深,躬下了他那从未向任何人低下的头颅。
风起,吹动他染血的征袍,猎猎作响。
远处,金墉城方向,魏延麾下州泰、王基、石苞诸将,正率着疲惫不堪的士卒,沉默地退回营垒。他们不知西明门发生了什么,只知那片天空,已被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心悸的幽蓝色火焰,彻底染透。
夜,正式降临。
洛阳,再无白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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