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当年替她挡下第一支毒箭的侍卫,左手指腹有道旧疤,专擅此结。
徐阮将枫叶凑近鼻端。
没有血腥气。
只有一丝极淡的、混着药香的苦涩气息——是郾城特产的“断肠草”煎剂味道,专治箭伤溃烂。
她笑了。
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如寒潭碎冰,凛冽刺骨。
“传本宫懿旨。”她声音平静得可怕,“即刻启程,本宫要亲赴郾城,探视辰王伤势。”
苏青大惊:“娘娘!您不能离宫!”
“为何不能?”徐阮转身,凤袍广袖拂过案头烛火,火苗狂跳,“辰王乃皇长子之师,亦是父皇钦点的监国副使。他若有个三长两短,谁来替皇上稳住郾城十万驻军?谁来弹压陈家私屯的三万铁甲?”
她一步步走下丹陛,足下凤履踏过青砖缝隙,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弦上:“更别说——本宫与辰王,尚有三年前未拆的婚书,未曾焚毁。”
苏青浑身发冷:“婚书……不是早被烧了吗?”
徐阮停在殿门口,抬手推开朱红大门。
晨光汹涌而入,将她的影子投在门前汉白玉阶上,拉得又长又直,竟如一道尚未出鞘的剑,直指宫门之外,直指千里郾城。
“烧的是副本。”她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如钉,“真正的婚书,压在辰王书房暗格第三层,用腊封着。上面除了父皇朱玺,还有——”
她微微侧首,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我徐阮,亲笔所书的‘愿’字。”
凤藻宫外,宫人早已备好鸾驾。
可当徐阮踏上步辇,却见銮驾旁静静立着一人。
展贤妃。
她未着朝服,只穿一身素净月白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手里捧着一只青瓷药罐,罐口封着朱砂蜡。
“娘娘此去郾城,路远风急。”展贤妃屈膝,声音温婉如旧,却比往日更沉三分,“臣妾亲手熬了固本培元的参苓膏,路上可驱寒气,护心脉。”
徐阮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三息。
展贤妃始终垂眸,姿态恭谨,仿佛昨夜跪在坤和宫外、额头沁血叩首的,不是她。
“展贤妃。”徐阮忽道,“你可知,徐家祖训,女子及笄前,须在祠堂抄满三百遍《女诫》?”
展贤妃指尖微颤,白玉兰簪子轻轻晃了一下。
“可本宫记得清楚。”徐阮俯身,几乎贴着她耳边,气息如冰,“你抄的那三百遍,最后一页,总在‘夫为妻纲’四字后,多写一个‘辰’字。”
展贤妃睫羽剧烈一颤,终于抬起眼。
四目相对。
徐阮看着她瞳孔深处那一闪而逝的惊惶与决绝,忽然笑了。
她伸手,接过那只青瓷药罐。
罐身微凉,釉色温润。
“谢贤妃。”她直起身,声音恢复清越,“这份心意,本宫记下了。”
銮驾启程。
十里宫墙在晨雾中渐次退去。
徐阮端坐辇中,掀开帘角,最后回望一眼那巍峨宫阙。
朱红高墙,金瓦森森。
她在心里默念:
“父亲,母亲,大哥,二哥……你们送我进宫那天,可曾想过,女儿带着你们给的婚书、你们烧的尸身、你们瞒下的毒酒,还有——”
她低头,指尖轻轻抚过腕间黑檀镯。
朱砂小字在光下灼灼如血。
“——你们欠我的命,一笔一笔,都要还。”
銮驾碾过青石官道,车轮滚滚,如雷贯耳。
而就在凤藻宫西阁深处,苏青正依旨整理贵妃抄写的宫规。
她翻开第七卷末页,指尖突然顿住。
那页“慎”字最后一捺,力道不足,形同虚设。
可就在墨迹将干未干之际,她分明看见——那最后一捺的末端,竟悄然晕开一点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朱砂红痕。
像一滴未落尽的血。
又像一道,刚刚划下的——
休止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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