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把攥住她手腕,拇指用力按在红痕上,“疼不疼?”
“疼。”她答得干脆,“但比不上你去年在乌鲁木齐机场,抱着发高烧的唐妍冲进急诊室时,指甲掐进我肩膀那一下疼。”
办公室骤然安静。空调冷气嘶嘶作响,窗外梧桐叶影在地板上缓慢爬行。沈逸达松开手,转身走到窗边,重新拉开百叶窗。阳光轰然倾泻,把他挺直的脊背镀上金边。他望着楼下腾达大厦广场上新立的青铜雕塑——一个抽象化的人形正奋力推开两扇巨大铜门,门缝里透出星群般的光点。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他背对着她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铁板,“我们拼了命拍电影,想让观众看见被遮蔽的真实。可最后,真正决定真相能否抵达观众的,反而是那些从没摸过摄影机的人。”
姚雁站起身,扶着椅背慢慢踱到他身边。孕肚在宽松羊绒裙下隆起浑圆弧度,像一枚蓄势待发的星球。“所以呢?”她问。
所以他转过身,捧起她脸,拇指擦过她下唇干涸的唇膏印,“所以我要把铜门焊死。”他一字一顿,“不是焊给别人看,是焊给我自己——从此以后,腾达出品,所有胶片必须经我亲手冲洗,所有预告片必须由我剪辑,所有海报字体必须经我签字确认。包括……”他低头吻住她额角,呼吸灼热,“包括孩子出生证明上的父亲栏,也得我先过目。”
她没躲,任他唇瓣压着自己皮肤,“你疯了。”
“疯了才活得久。”他松开她,从西装内袋掏出另一张纸——是《XJ往事》演员表最终版。在“特别出演”栏里,赫然印着三个名字:李莲杰、程龙、周讯。而三人名字下方,用极细的铅笔写着一行小字:“每人片酬,一元人民币。附加条款:未来十年,每年为腾达公益电影教育基金授课不低于四十课时。”
姚雁盯着那行字,忽然抬手捂住嘴。不是哭,是忍笑憋得肩膀发抖,“你让他们签这个?”
“李莲杰签了。”沈逸达面无表情,“程龙说‘只要能教小孩怎么用钢缆绞断资本家的脖子,一毛钱我都干’。周讯提了个条件——她女儿下小学那天,我要去当家长代表发言。”
窗外,一只白鸽掠过玻璃幕墙,翅膀划开整片阳光。沈逸达忽然想起什么,从公文包夹层抽出一本硬壳笔记本。翻开泛黄纸页,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笔记:某年某月某日,与韩山平密谈国产电影分级制试点;某年某月,向中影递交《电影工业标准化白皮书》初稿;某年暴雨夜,在乌鲁木齐火车站候车室,用冻僵的手指在餐巾纸上画出《XJ往事》第一个分镜……
最后一页贴着张泛黄胶片——是《新世纪青年》胶片盒标签,上面用红笔圈出“1999年11月17日,样片审看会”。标签背面,是他当年稚拙的字迹:“今天韩局说,小沈啊,电影不是造梦,是凿壁借光。我记住了。”
他把笔记本递给她。姚雁翻开最后一页,指尖抚过那些褪色字迹,忽然问:“你记得咱们第一次吵架吗?”
“记得。”他答得极快,“你嫌我把《高跟鞋姐妹》终剪版藏在保险柜,不给你看。我说你怀着孕不能熬夜,你说你宁可熬夜也不愿当睁眼瞎。”
“后来呢?”
“后来你半夜撬开保险柜,穿着孕妇睡衣坐在地上看胶片,看到第三本哭湿三条手帕。”他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碎发,“你哭完说,这片子得拿去戛纳,让全世界看看中国女人怎么用高跟鞋踩碎玻璃天花板。”
姚雁把笔记本按在胸口,闭上眼,“现在呢?”
“现在……”他望向窗外,远处CBD楼群玻璃幕墙正反射出万道金光,如同无数面正在熔铸的铜镜,“现在我要让全世界知道,中国电影人凿的不是壁,是地壳。借的不是光,是地核的热。”
话音未落,办公室门被敲响。管勤端着两杯热豆浆站在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头发随意挽在脑后,“老板,姚总,剧组刚传来消息——《XJ往事》横店部分提前两天杀青。陈昆说,最后那场雪崩戏,所有群演自发跪在雪地里等您过去鞠躬。”
沈逸达接过豆浆,指尖碰到管勤手背,发现她虎口处有一道新鲜擦伤。“你手怎么了?”
管勤低头看了看,咧嘴一笑,“今早切葱丝切狠了。对了,厨房新买了个绞肉机,您要不要试试?”
他摇头,却从她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把小葱,“剁碎,配豆腐。”
管勤愣住,“现在?”
“现在。”他把小葱塞回她手里,“你剁,我煮。姚雁负责尝味道——孕妇有豁免权,不用吃辣。”
姚雁失笑,扶着肚子坐回椅子,“那你呢?”
他拧开豆浆杯盖,吹了吹热气,“我等电话。”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三部手机,“等狮门的,等华纳的,等柏林电影节的……”最后落在她脸上,“等你肚子里那个,踢我第一脚的电话。”
豆浆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三人面容。窗外,城市正以不可阻挡之势奔涌向前,而此刻这方寸天地里,只有葱香、豆香、与一种近乎固执的温柔,在空气中无声弥散。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