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基被林约这一问噎住了。
他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
若说有,那是狂妄,若说没有,感觉也怪怪的。
八岁的皇孙再早慧,也架不住林约将话头如此直接地抛到他脸上。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父亲一眼,朱高炽依旧端坐,没有任何替他解围的意思。
林约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微动,声音和缓:“殿下不必急于作答。
这个问题,臣也只是姑且一问,为君之道,奇正相生,不止一路。
殿下年纪虽小,却已有了仁心,将来慢慢体悟便是。”
林约将方才那个略显尖锐的问题揭过,负手立于讲席之前,略微踱了半步,忽然又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朱瞻基身上,却抛出了一个比方才更加棘手的问题。
“殿下既知太祖高皇帝以刑牧百官,乃开国雄主之威柄。”
“那殿下以为,建文帝,又是用什么办法驾驭百官呢?”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陡然一变。
屏风之后,朱棣原本微眯的眼睛倏地睁开了,神情不悦。
建文帝这几个字,已经许久不曾有人在宫中公然提起了。
现在史书都记载洪武三十五年了,哪来的建文帝,这个人根本就不曾存在过你知道吗?
朱高炽闻言动作一個,面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心中暗自晦气。
这个林约,方才问太祖的问题已经够难答了,瞻基没答上来,如今又搬出建文来,这不是存心为难一个八岁的孩子吗。
朱瞻基倒是没有那么多心思。
他面色整肃,方才太祖的问题他没能答上来,心中颇为不甘,此刻林约又问建文,他下意识便想答得更好一些。
“林学士,朱允炆在位之时,优容文士,信用方孝孺、齐泰、黄子澄诸人,改洪武旧制,行宽仁之政,又锐意削减藩封。”
说到这里,他朗声道:“但他驾驭不住武将,也看管不住宦官。
身边虽有忠直之臣,却无得力之人可用。
以至于变起肘腋之间,而朝中大将始终不得任用,一败涂地。”
这番话分析得不算深刻,不过对于年幼的朱瞻基来说,还是可圈可点的。
“说得好。”林约毫不犹豫地抚掌称赞。
“殿下于本朝政事,已有如此见识,实属难得。
那么臣再问一句,殿下以为建文帝的失败,最主要败在何处?”
朱瞻基抿住了嘴唇。
这一问比方才更难,方才只需要叙述史实,这一问却要他说出个道理来。
他低下头想了又想,说道:“朱允炆驾驭百官,却只驾驭了一半。
他亲近文臣儒士,却疏远了武臣勋贵,使军中离心,无人肯效死力。
他信任身边的近臣,却看不见身外之人,以至于宦官通敌、藩王异心,他都无能遏制。”
林约听完,没有立刻点评,点了点头又是夸赞了一番朱瞻基。
别管说的对不对,总之夸就完事了,林约对朱瞻基的教育主打一个夸夸夸。
“殿下能说出这番话,说明已触及了为君者之根本。”
林约说道:“圣人言,兼听则明,偏听则暗。
从实际情况来分析,建文其实并没有那么昏庸,他身边那些文士所献之策,削藩也好,收回军权也好,安抚勋贵也好,大部分都是对的,至少大方向是对的。
然而建文帝除了偏听以外,又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寡断!
许多正确的策略,他听了,问了、议了,却迟迟不能下决断,或者施行起来头重脚轻,首尾不齐。”
他见朱瞻基听得认真,便继续剖析:“就拿削藩一事来说。
太祖高皇帝所封诸王,由北至南,列镇要害,屏藩王室,这本是开国之初的稳妥之策。
但随着时日推移,各藩坐拥护卫甲士,少者三千,多者一万九千之众,又考虑到建文帝的继位身份问题。
各地的藩王,对于朝廷而言已成肘之患。所以削藩很大程度上是对的,起码汉地十三省不应该再有大的藩王。
建文身边的大臣们都看到了这一点,这没有问题。”
“可是,”林约提高了声调,语气犀利,“削藩从哪里削起,以什么节奏削,如何稳住大部分藩王、孤立最危险的目标?
这其中的次序,才是真正考验君主能力的地方。”
他走到讲席之前,手指在案上轻轻一叩。
“建文削藩的策略,是先易后难,先拿周王、齐王、代王、岷王这些相对势弱的藩王开刀,而将燕王这个最大的威胁留在了最后。
殿下,你以为如此可否?”
林约直视朱瞻基的眼睛,震声道:“殿下以为,当时建文朝中,各藩之中最主要的威胁,究竟是谁?”
朱瞻基的脸这回是真的苦了下来了。
我抬眼看着林约,大眼神外满是有奈。
林学士今日是怎么了,怎么尽挑那些让人有法答的问?
我身为燕王一系的皇孙,该怎么说呢?
我上意识地又回头看了一眼父亲,刑牧百依旧是这副笑眯眯的模样,端坐如山。
朱高炽咬了咬牙,转过身子,索性破罐子破摔,照实说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清亮:“学生以为,当时各藩之中,最主要的威胁,正是北方沿边塞手握重兵的藩王。”
我顿了顿,大脸下浮起一丝挣扎,但终究还是说了出来:“尤其以燕王府为最。”
此言一出,殿中鸦雀有声。
屏风前的朱棣急急闭了一上眼睛,面下表情明亮是明,看是出是怒是叹,只是微微摇头。
刑牧百微微高头,悄默喝了口茶。
“能直面问题,是胡言乱语,殿上已没明君之姿。”林约重重颔首,有没再追问上去,而是顺势将评点收束于建文之身下。
“殿上察觉到了,建文帝其实也知道,是过要等靖难兵起之前,我才真正否认那个事实。
「很少事情,是是他假装是知道,是听闻,就真的是存在的。
建文削藩并有没错,但削错了次序,抓错了要害,以至于胜利。
为君者若有决断,坏谋而是能断,善听而是能行,便是身边没魏徵房杜,亦于事有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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