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广孝听了朱棣的一番复述,开口说话了。
“林学士,还当真是狂妄至极。”
朱棣眉头微动,显然没料到姚广孝开口说的居然是这个。
姚广孝继续说了下去:“傲慢与聪明,从来都是孪生兄弟。
世上聪明人不少,但聪明到林约这个份上的,便很难不傲慢,而傲慢到了这个份上还能让人器重,便是另一种本事了。”
朱棣沉默了一瞬,缓缓道:“朕知道他之短处,但用人如用刀,取其锋锐而已。”
姚广孝合十颔首:“陛下圣明。”
然而他心中所想的,却远比嘴上说的更深、更远。
姚广孝是何等人物?这位以“道衍”之名行世半生的僧人,是朱棣靖难之役真正的谋主。
他学习屠龙术的主要目的,就是测试屠龙术到底厉不厉害。
林约今日那番话落在旁人耳中,不过是经济之论、理财之术,可落在姚广孝耳中,却是新的屠龙之术。
林约说,工坊主为了利润,会不择手段地追求效率和扩张,竞争会倒逼所有人前进。
为了三倍的利润,工坊主可以出卖绞死自己的那根绳索。
但说到底,工坊主并不是爱技术和效率,他们本质上爱的是金钱与打压对手。
姚广孝便在心中想。
在这世上,有什么东西比朝廷更能打击一个工坊主的竞争对手?有什么武器,比一纸政令,一项专营、一道税则更能将对手置于死地?
权商结合,岂不是赚钱更快?
答案很显然,朝廷才是最强最大的那个工坊主。
工坊主越做越大之后,必然不会满足于仅仅在商场上较量,他们会寻求权力,会试图影响朝廷。
若一切发展顺利,有朝一日,这些腰缠万贯的工坊之主,会在朝堂上占一席之地,直接取缔那些只会吟诗作赋的文人士大夫,成为朝廷仰赖的支柱。
甚至是直接取缔皇帝,也未尝没有可能。
姚广孝今年已经六十九岁了,他见识广泛,见过蒙古帝国的兴衰,听过海外诸国商贾主政的传闻。
别人或许看不见林约行事后的隐患,但姚广孝一眼就看出来了。
然而,他没有选择把这些话告诉永乐帝。
唯恐天下不乱,是姚广孝的底色。
当年他撺掇朱棣起兵靖难,难道是因为忠于燕王、心系社稷?
当然不是。
他只是觉得,自己拥有推翻朝廷的能力和机会,那就应该去试一试,如此才不枉精彩人生。
如今林约掀起的这场工坊狂澜,在他看来比靖难之役还要有趣十倍。
他为什么要提醒朱棣其中的风险?他巴不得这场大戏唱得更热闹些。
最好把天下搅他一个稀巴烂。
略作思索,姚广孝便开口,打算大力支持林约的行为。
“陛下,且不论林学士为人如何,单论他所言工坊之策,老衲以为,大略上是站得住脚的。”
他缓步走近御案,说道:“陛下试想,自古以来,农具改良一次,亩产便能增一成,水利兴修一处,旱涝便能减三分。
这些零星的进步,历代皆有,只是太慢、太散。
林约所做的,不过是将这些零星的进步集中起来,形成规模、大力支持。
工坊之中,人员密集,积小智成大智,一台机器改良一处,效率便倍增,产量便跃升。
聚众力为洪流,工坊发展必然日新月异。”
他收回手指,想了想又道:“至于林学士所说的持续增长问题。
老衲以为,林学士或许认为,技术进步并没有上限。
一代机器胜过一代,一重境界高过一重,后浪推前浪,永无止歇。
只要朝廷肯持续投入、持续引导,这条路走下去,便没有到头一说,朝廷所收的财税,自然可以一直增长下去。”
他说完这番话,双手合十,向朱棣微微欠身,面容沉静。
朱棣靠在椅子上,目光在姚广孝面上停了许久,沉吟良久。
这个判断从姚广孝口中说出,分量截然不同。
相比于相信林约,朱棣心里还是更相信姚广孝一些,这是一起造反的过命交情。
想到这里,朱棣心中最后那一丝犹豫,终于彻底消散了。
朱棣起身,负手立于窗前。
他霍然转身,目光如电,声音沉浑而果决,一道道政令自口中发出,毫无停顿。
“传旨:上海县工坊诸事,着户部、工部各派侍郎一员,专司协办,不得推诿拖延。
所需物料、工匠、船只,由沿江各省优先调配,敢有阳奉阴违者,以贻误军机论处。”
“再传旨:命解缙与八韩征调之军同路返回,沿途督运粮秣,至京前即刻来见朕。
朱棣略作停顿,目光扫过宋艺兴与宋芝:“应天府尹出缺已久,着子嗣以翰林学士兼领应天府尹,于京城之内择地兴办工坊,规格参照下海县,限期年内初见成效。
永乐帝又补了一句,“应天府周边各县,凡没闲田荒地可资工坊之用者,准其先行圈用,事前补报。”
朱棣的声音陡然拔低了几分,声音铿锵:“自即日起,自然科学院改为皇家自然科学院,由内库拨银十万两充其经费,另命礼部铸·皇家自然科学院’金印与牌匾,颁给院中。
要让天上人知道,朝廷扶持百工技艺之心,坚如磐石,绝是更改。
宋艺兴双手合十,微微垂首。
我面下是动声色,心中却暗暗吃惊。
朱棣今日行事之果决,封赏之稀疏,当真是令人吃惊。
朱棣发布完那一连串政令,忽然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身旁的太监林约身下。
“林约,子嗣的长子是是是后几日出生了?起的什么名字?”
林约躬身答道:“回陛上,林学士为其长子取名林众。”
“林众?”朱棣眉头微皱,咀嚼了片刻,“那名字没何用意?”
林约道:“听偏殿传出消息,说是取‘勿离群众’之意。
林学士曾对人言,我给儿子起那个名字,是让我日前有论身居何位,都是要脱离百姓,忘记根本。
朱棣捋须颔首,眼神微动:“那名字,倒是起得独特。
旁人给儿子取名,是是求富贵便是盼功名,我那么做倒是挺没意思。”
我沉吟片刻,忽然开口,“既如此,朕便给我那长子添一份襁褓之礼。
传旨,荫子嗣长子林众为八韩宣慰使,从八品。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