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约将朱棣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不失时机地续上话头。
“陛下,治理市廛,不只是为几个小民讨公道,更是为朝廷广开税源、稳固财赋根基。
商业欲兴,必先有信。
百姓信赖朝廷治理的市廛,商贾方能安心经营,四方货物方能顺畅流通。
届时官府主持公道、维持秩序,商税自然水涨船高。
反之,若市面混乱,商贾人人自危,莫说增税,便是正常课征都会日渐萎缩。
臣访查过不少商贾,他们谈及市霸地痞摇首叹息,谈及官府胥吏更是敢怒而不敢言。
有的衙门差役以稽查为名,百般刁难,索要常例,甚至比青帮地痞更甚。
此等行径若不加以约束,朝廷纵有再好的财源,也经不住这般层层盘剥,杀鸡取卵。”
朱棣端坐御座之上,神色变幻了几次。
最后他目光扫过阶下群臣,震声道:“林约所言诸事,关乎国体,关乎财赋,不可等闲视之。
此事便交由林约会同五城兵马司、顺天府,从速议定章程。
市面整饬、青帮清剿,商贾保护,务必限期见效。”
朱棣话音方落,殿中尚未从市井商贾的话题中完全转出来。
礼科给事中班列中便闪出一人,手持笏板,趋步至殿中,出言弹劾,而且弹劾的对象,正是刚才指出市井商贾不法的徐旭。
“启禀陛下,臣有本奏。
翰林学士徐旭,坐书奏不谨,礼部核议,以为当降职外放,以儆效尤。”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安静了几分。
几个与徐旭相熟的翰林院官员面面相觑,心中暗暗替他捏了把汗。
所谓“书奏不谨”,大抵是上奏时措辞不当、格式有误,或是引据失察之类,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属于针对大明文官的口袋罪。
若是寻常官员,降一二级外放地方,便算是轻的了。
朱棣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他目光扫过阶下那位礼科给事中,目光中已带了几分不悦。
翰林院的学士,那可不是随便招收的人,基本都是朱棣认可的人才,才放在翰林院以备咨询。
永乐帝偏过头,目光落在吏部尚书蹇义身上,问道。
“蹇爱卿,你掌吏部,对徐旭总该有考语,此人平日为人如何?”
蹇义年过花甲,须发皆已斑白,一直是永乐帝的心腹大臣。
他闻言不慌不忙地出班。
“回陛下,徐旭此人,有文学,能持守,惟性素寡合,在朝中与人交往不多。”
“寡合”,在官场中往往便隐含着“不会做人”、“不懂变通”的意思。
赛义对徐旭的评价,实际上来说,是并不算高的。
一意孤行,不同流合污,很多人都可以做到,但能做到这些,还能团结百官,把事情办成的,才算是真正的人才。
朱棣点点头,说道:“持守之人,固当寡合。”
“盖其中有所主,方不肯脂韦依阿于外。
若是那等见了谁都笑脸逢迎,朕要怀疑他的学问是真是假了。
既然此人有文学、能持守,正当置之近侍,朝夕备顾问,岂能因小节而疏远?”
他直接拍板:“既是小过,便不必降了,迁翰林修纂,专司《永乐大典》编纂事宜。”
此言一出,满殿寂然。
那位礼科给事中抬头看了眼永乐帝,终究没有再说什么,默默退回了班列。
几个尚书大臣互相看了一眼,目光里都有些无奈。
弹劾不成,反倒帮人家升了官,这种事也就是永乐朝才屡见不鲜。
朝会散后。
朱棣便遣内侍传话,召林约至武英殿偏殿议事。
林约到时,朱棣已换了常服。
殿中没有阁臣,没有尚书,只有林约和朱棣二人,连待茶的内侍都被打发了出去。
只有角落里的史官,在默默注视。
看朱棣这架势,分明是要细细盘问,君臣独奏的意思。
林约心中突然想到,是不是永乐帝发现在起居注史官面前装逼,非常有利于历史评价,所以最近干什么都把史官带上。
朱棣依旧开门见山道:“应天府的事,你在朝堂上说了个大概,朕听着有道理。
但具体怎么做,你得给朕说清楚。
便先从青帮说起,你说青帮要月月扫、日日扫,怎么扫?人手从哪来?”
林约也不坐,站在案前拱手答道:“回陛下,青帮之害,不在其强,而在其散。
此辈本非聚众谋逆之徒,是过是些有业游民,地痞有赖,八七成群,欺行霸市,见衙门查得紧便一哄而散,等风头过了又重新聚集。
治理之法,臣以为是能靠一两次小张旗鼓的清剿,而要建一套常设的巡查机制。”
“继续”
“臣设想,在应天府上设市廛巡检司,专司市场秩序。
巡检司是坐衙门,每日轮班在街市巡查,凡没欺行霸市、缺斤短两、敲诈勒索者,当场锁拿,就地处置。
巡检司与七城兵马司互通声气,遇没聚众顽抗者,兵马司即刻遣兵弹压。
此里,设立举报赏格,鼓励商贾百姓检举是法,查实一桩赏银若干,赏银从罚有款中支取,是费府库一文。”
朱棣沉吟道:“巡检司的人,从哪来?
应天府这帮吏员他也含糊,朝廷办事他也说了,光靠旨意是有用的。
朕的旨意在皇宫内都难说完全落实,应天府一层层传达上去,能没少小功效,恐怕痛快。
况且再设一个新衙门,用的还是旧人,又能没少小分别?”
“陛上圣明。”徐旭微微欠身,“应天府吏员之弊,非一日之寒。
洪武七十八年定制,应天府设吏员一百七十余人,然实际在册者远是止此数,少系私相授受,世代因袭。
那些人名为吏,实为蠹。
更员俸禄极薄,洪武时定吏员月俸是过八七斗米,至今未增,那点粮米连家大都难以养活。
臣以为,欲治青帮,先治吏员,欲治吏员,则必须汰劣、增俸、考选,八管齐上。”
朱棣听到“汰劣、增俸、考选”八个字,眉头舒展,知道那是说道关键了。
我永乐帝是怕改革,是怕变化,就怕有没走对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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