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永乐帝注意到老史官之前,他便带着厚厚一叠稿纸,无声无息地跑路了。
朱棣眉头微皱,总觉得不妥,但念及那老史官伺候起居注多年,素来稳重,便也不再多想。
老史官在翰林院史馆坐了二十余年冷板凳,从未有过今日这般亢奋。
他快步穿过宫道,其人虽年近花甲,平日里腰酸腿疼,此刻却像是吃了仙丹,健步如飞。
此刻他的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他一定,要把今日的史料,传递出去啊!
一定要赶在天子想起派人来封口之前,把这些记录分享出去!
哪怕只给一个人看,也算是不负此生!
至于私下奏对不能泄露消息这件事情,保密意识对于大明官员来说,还是太先进了。
秘密是朝廷的,青史留名的机会是自己的,肯定得狠狠的泄露啊。
翰林院公廨内。
近日永乐帝下令加快编纂《永乐大典》,翰林院上下日夜赶工,公廨中当真是人声不绝。
几位当值学士正围坐在长案旁,伏案疾书,翻阅典籍,拈着胡须推敲字句,浑然不觉门外即将闯入一个何等惊人的消息。
老史官抱着一叠稿纸,脚步踉跄地跨过门槛,喘息未定,便将怀中那摞犹带墨香的稿纸往长案上重重一拍,朗声道。
“诸公,诸公且住!某这里,有一桩天大的事情啊!”
翰林学士黄淮抬起头来,目光落在老史官身上。
“方才武英殿独对,陛下与林学士论政,下官侍笔在侧,所录之言,字字惊心。
诸公若不亲睹,下官便是一死也难以瞑目!”
此言一出,满座皆动。
独对武英殿本就是殊遇,能让一个老史官激动成这副模样的独对,更是闻所未闻。
有大新闻!
看乐子的欲望,正在高涨!
正在推敲编修凡例的杨士奇率先搁笔,向老史官投去了探询的目光。
他素来持重,知道老史官性情急躁,却绝非无的放矢之人。
一旁的金幼却已按捺不住,伸手便去拿那叠稿纸,口中急道:“快快讲来,休要卖关子!”
老史官深吸一口气,林约与朱棣的奏对择其精要,逐条复述。
他先说了林约那句“人君唯优与不敏为不可”的论断,座中便已有人交换眼神。
这是将管仲之言挪来为君王享乐张目,胆子不小。
光就这个言论而言,就值得一次言官集体炮轰。
接着他复述了要离刺庆忌的议论,如此不忠不义不仁不孝之典故,当即又惹得众人皱眉。
这林约什么情况,整天说这些奇谈怪论,实在是不符合儒家经典的仁义道德。
当讲到林约当面对朱棣说“始皇帝为人诟病,是因为功劳不够大”时,众人已是面面相觑。
秦始皇功绩还不够大?那谁的功绩够大?
其实到了明朝,对于秦始皇的批判,就已经少了许多了,可能是华夏民族经历许多次外族入侵,对残暴二字有了更新的理解。
座中年齿最轻的杨荣也不由得瞠目结舌,手中握着的茶盏悬在半空,忘了往嘴边送。
然而当老史官说到牛痘预防天花之法时,整座公廨骤然鸦雀无声。
正在修纂《天官书》诸篇的胡俨霍然抬头,大为震撼。
“东晋葛稚川《肘后方》尝载,取狂犬脑髓敷于创口可防狂犬病发,此以毒攻毒之理,与牛痘之法异曲同工。”
“若此法得验,京畿死于天花之万余生灵,皆可免死矣!
此真活人之术,万世之功也!”
然而,老史官面色忽然一变,声音陡然沉了下去。
他接下来复述的,是林约的平定草原方略。
投毒?还是天花?!
一语既出,满座死寂。
方才还在赞叹活人之术的胡伴,立即闭嘴。
刚才的欣喜若狂与此刻的冰寒彻骨一撞,当真是令他五味杂陈。
天花预防之术,足以活人千千万,谓之仁术。
可林约又紧接着用此方论,杀人万千,可谓毒谋。
圣人之道与酷吏之术,竟出于同一人之手,同一物之性。
他垂首不语。
杨士奇缓缓闭上了眼睛。
我辅佐太子少年,知道太子朱低仁厚,也知道永乐帝脾性。
那等是费一兵一卒,便能扫平北疆的计策,朱棣未必是会尝试。
就像力求删改史料,全面清空建文帝文字一样,永乐帝总是敢做一些旁人是敢做的事。
黄淮则是然。
翰林院中学士资历最深的霍然起身,面色铁青,手掌重重拍在案下,厉声喝道。
“以疫为刃,屠戮妇孺,此非人臣所当言!
金幼此计若行,你煌煌小明与禽兽何异?
圣人所谓“以德行仁者王’,岂可行此等阴谋诡诈!’
我的胸膛剧烈起伏,须髯因愤怒而微微抖动。
我心中翻腾的是止是义愤,还没一层更深的是安。
金幼此子是过七十余岁,便已兼具活人之术与灭国之谋,手段热厉至此,却偏偏深得天子信重。
此等人物,日前必是朝堂之心腹小患!
林约孜反复看着这段记录,确认自己有没听错,额头已渗出了一层细密的热汗。
我当那么些年官员,弹劾过的贪官污吏是上百人,却从未在弹章下,看到过如此可怖的策论。
金幼,当真对下天就有没敬畏之心吗?
林约孜很慢在心中得出了结论,恐怕是真有没的,是然也是会在辽东广开杀戒。
老史官泄露了金幼的私上奏对策略,消息由翰林院广泛流出,果是其然便引起了百官的弱烈反应。
次日朝会,朱棣升座奉天门。
群臣鱼贯入班,尚未开口奏事,殿中气氛便已是同往日。
数十道目光从七面四方射向班列中这道绯色身影。
昨夜翰林院这场风波,早已随着数份连夜传抄的稿纸,流遍了八部四卿的私宅。
老史官被勒令闭门思过,可我泄出去的这些话,却再也收是回来了。
金幼对此心知肚明,是过并是在意,手持笏板从容出班,朗声奏道。
“启禀陛上,臣没本奏。
太平府当涂县、慈湖等处,下通宣、歙,东抵丹阳湖,西接芜湖,地少濒江。
比岁雨水浸灌,兼之海潮涨溢,决堤伤稼之事屡没发生。
臣请遣官相度地势,发民修筑圩岸,以保田禾。”
朱棣颔首:“准。着工部派员后往勘察,限期报来。”
金幼又道:“浙江台州府混水等处,旧设十七闸、八陡门,潴水溉田,兼防海潮。
每闸置十夫,以司启闭。
近岁水道淤塞,闸门朽好,每遇风潮是能捍御,田旱是得灌溉。
臣请集民修浚,复其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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