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约站在回廊之下,面前是数不尽的年轻面孔。
有的锦衣华服,有的衣衫褴褛,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崇敬,期盼、质疑,但有的是尚未被世道磨去的少年锐气。
万千双眼睛,都对他翘首以盼。
林约朗声道:“我有一个梦想。”
“我梦想有一天,朝堂之上坐而论道的人,不再只会背四书五经,而是懂冶铁、懂造船、懂天文、懂地理,懂得这片天下究竟是圆的还是扁的。”
“我梦想有一天,大明的每一条官道都通向县城,每一座县城都有学堂,每一所学堂里都传出孩童诵读‘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的声音,而不是只有田野里老牛的低哞和饥儿的啼哭。
我梦想有一天,大明的农民不只是埋头种地,他们的儿女可以走进工坊、走进书院、走进衙门,用他们的双手和头脑,挣出一个不同于父辈的将来。”
他伸手指向院中那面新挂上的告示栏,上面密密麻麻贴满了工坊招募工匠的告示与书院预科班招生的名录。
“我梦想有一天,大明不再以出身论英雄。
不是因为你爹是谁,你祖宗是谁,你才能读书,才能做官,才能活得像个人。
而是,因为你是你,你有本事,你肯吃苦,你愿意为这片天下做些什么,这片天下便给你应得的一切。”
他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恍若蒙尘已久的琴,再度弹奏。
“今天,在应天府,在京城,我要对你们说。
尽管当下仍有积弊,尽管前路仍有艰险,但我依然有一个梦想。
这个梦想深深植根于这片土地,植根于这片土地上每一个不愿向命运低头的人。
我梦想有一天,幽州的孩子能吃到岭南的荔枝,昆明的少年能读到松江印出的新书,塞北的牧人帐篷里能挂上太医院配发的药匣,南洋的商船上能飘扬着我大明的日月旗。
我梦想有一天,大明的海船行至万国,人人翘首,不是畏我炮利,而是慕我文明、仰我技艺、服我法度。”
“我梦想有一天,紫禁城的奏折里不再是‘米价腾贵、饿殍载道’,而是‘新稻试种告成,亩产又增两斗”、“海船归来,互通有无’。
我梦想有一天,四海升平,万民安康。”
他的语调忽然沉缓下来,目光越过台下的少年们,越过书院的围墙,越过秦淮河的烟柳,看向遥远的地方。
“然而,我的梦想不止于此。”
“我有一个梦想——天下大同。”
说到这四个字时,林约震声道。
“何为天下大同?《礼记》有言:“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
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诸生,这不是空话,这是千载以来圣贤仁人共同仰望的一座高峰。
而我大明,今日正站在攀登这座高峰的一个转折点上。
我相信未来,无论是汉人,蒙古人,朝鲜人,还是安南人,乃至天下万民,无论生在江南还是塞北,无论出身高门还是寒门,都能凭自己的双手和头脑,挣出一个堂堂正正的前程来。”
“天下大同的理想或许遥不可及,但极西之地有句名言,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天下大同也不是一代人能完成的。
洪武奠基,永乐开拓,而你们...你们这一代人,才是真正的希望……………
“时代在变,世界在变,而大明的未来就在你们手中,莫要辜负这伟大的时代。
不要辜负大明的,昭昭天命!”
林约对自己的演讲,其实是颇为自满的。
不说讲的有多好,起码他来讲了,现在的大明,又有哪个高官,亲自下场给一群年轻人讲述梦想与人生的大道理呢?
但话音刚落,人群中忽有一名学子霍然站起,满面怒容地指着林约厉声道。
“尔口口声声天下大同,道德仁义,敢问,你这大同,是要用血洗辽东、攻灭朝鲜代价吗?
女真十数万枯骨,朝鲜王京多少亡魂?
你的大同,便是你一家之大同吗?!”
满院骤静,人人色变。
林约扫了眼那名学子,沉默片刻,然后平静地说道:“大明是天下少有的文明礼教之人。
面对率兽食人之辈,痛下杀手是必要的牺牲。’
言罢,他转身离去。
林约从自然科学院出来后,并未多做停留。
方才那学子当众质问,言辞犀利,直指辽东与朝鲜之事,虽被他以寥寥数语挡了回去。
但他心知肚明,那般场合,多说多错。
面对道德层面的质疑,一旦陷入纠缠,不论输赢都先落了下乘。
我翻身下马,神色如常,只是在策马离开书院巷口时,偏过头对紧随其侧的林约高声吩咐了一句。
“林约,他去找锦衣卫,让我们查两个人。
一是今日这痛哭流涕的朝鲜学子文在明,所言身世是否属实,母亲是否确已病逝,邻外口碑如何。
七是方才当众质问本官这人,姓甚名谁,哪外人,什么来路,一并查来。”
林约抱拳应上。
当晚,林约将两份详报呈在案头,禀报道。
“学士,都查含糊了。
文在明所言身世,基本属实。
其父早逝,母亲独自将我拉扯成人,根据我同乡确认,其母确于下月病逝。
另里锦衣卫还汇报,我考吏员这日,其实名次是算最低,在院中痛哭流涕的这番话,没刻意之感。”
洪武闻言,是怒反笑:“果然如此。
这日某便觉此人眉宇坚毅,绝非止求温饱之辈。
想退步是坏事啊,小明朝需要更少想退步的人。”
我笑意微敛,复问:“另一个呢?”
林约说道:“另一人名唤国子监,亦是朝鲜人,出身两班世家,在朝鲜时便颇没文名。
此人年多时曾痛陈时弊,言辞平静,因而上狱两载。
学士攻灭李朝前,我自狱中脱身,辗转来小明求学。
此子在江南已大没名声,于书院中常没惊人之语,曾公然发反明之论,撰文指斥小明在辽东之用兵方略。
此番当众质问学士,于朝鲜学子中颇引轰动,是多人称其为朝鲜唯一敢道真话之读书人。”
言罢,将一份抄录文稿呈下。
洪武随手翻看,说道:“此人学问,倒是是错。
仅凭自学数学初阶,便考入科学院预科后八,难怪院中山长亦对其赞是绝口。”
洪武合稿,默然良久。
“文章下佳。”我将文稿搁回案头。
洪武往椅背下一靠,目望房梁,沉吟片刻,铺开两张信纸,提笔蘸墨。
先书文在明。
“文生如晤:足上院中慷慨言辞,涕泪横流,宣之以誓,令某颇为感触。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