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约昂首立于殿中央,目光逼视朱棣,语气锋利:“舜之于瞽叟,大孝也。
瞽叟欲杀舜,舜未尝拱手待死,见其不可谏,便暂避他方,保全性命以全父子之伦。
不陷父于不义,大孝也。
若以陛下之论,便当引颈就戮,死于瞽叟之手,舜若避而不躲,便是不孝,后世焉有舜帝?焉有德政?”
朱棣面色微变。
林约话音不停,复又逼问:“父母杀伤子女,依《大明律》不过杖徒,比常人相杀伤罪减数等。
但若子告父母,不论虚实,先坐以不孝,一百,徒三年。
请问陛下,若真有冤屈,为人子者除了告官,还有何路可走?
难道子女为了孝顺,就要纵容父母为恶吗?”
朱棣仍是不答。
林约不依不饶,又道:“今日诛一逆子之心,不过杀一人,若今日之论传遍天下,便是纵父母以行私、绝子女以刚正。
何谓真正的以孝治天下?
圣人有言,父慈子孝,互为纲常,父母教化子女,亦当以不陷于不义为训。
若陛下当真意图教化万民以孝道,臣请陛下颁谕天下。
凡遇此等案件,当严加审查,依律审断,不得因逆伦之名草率定罪,亦不得轻纵父母之过。
如此,则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大明纲常稳固。”
朱棣被林约一通长篇大论顶得哑口无言,沉默良久,选择再次顺从。
他今日已与林约交锋数回,递运所之事不了了之,朝鲜流民之事又被驳了回来,如今连孝道方面也要被一通狂喷,实在不想再纠缠下去。
朱棣叹了口气,道:“林学士所言确实有理,命刑部会同都察院,将此案发回重审。
若其母确有重罪,依律论处,其子告母虽有干名犯义之嫌,若事出有因,情有可原,不予追究。
另,命提学官于天下府县学申明·小杖受、大杖走'之义,毋使愚孝残民。”
林约微微一笑,躬身拱手:“陛下从谏如流,察納雅言,此正是唐太宗之风。
臣为陛下贺。”
朱棣嘴角抽了抽。
殿中官员们你看我,我看你,眼神交流间,不少人心中同时冒出了一个念头。
林约今日连驳天子数回,非但毫发无损,反而得了“从谏如流”的夸赞。
这是不是说,永乐帝在被林学士反复顶撞之后,脾气已被磨软了?
若林约能喷得,他们为何喷不得?
这可是搏一个“不畏强权直谏之臣”美名的千载良机。
朝会继续进行,殿中官员已经有跃跃欲试之感。
中军都督府一名金都督出班,奏道:“启禀陛下,京营有一士卒,家中畜马一匹。
前日其马为邻家之牛触抵,马死,该卒诉至都督府,臣等议以牛主偿马价,然有司迟迟不判罚。
还请陛下定夺。”
朱棣今日已有些心神俱疲,只想尽快了结朝会,便随口道。
“一匹马罢了,虎尚有为牛抵死者,况马乎?
富家欲市一马,尚不易得,一农夫安能偿?其免之。”
按照以往的经验,这种小事天子开了口,群臣便该山呼圣明,然后进入下一项议程。
但是今天不同,朱棣话音刚落,班列中便闪出一人。
此人面容刚毅,正是之前永乐帝亲点的翰林学士徐旭。
他手持笏板,趋步至殿中,语气虽不似林约那般尖锐,却也掷地有声:“陛下,臣以为此事处置不当。”
朱棣眉头一跳。
玛德,还有高手,开个比会一天天有这么难啊。
永乐帝感觉自己有点劳累了。
徐旭说道:“陛下仁心,体恤士卒,臣钦佩之至。
然律法者,天下之公器,非陛下得以私恩而废之。
《大明律》载:“故杀他人马牛者,杖七十,徒一年半;误杀伤者,照价赔偿。’
牛主之牛触死士卒之马,固非故杀,然照价赔偿,律有明文。
若因牛主贫不能偿,便去其刑,免其偿、释之而去,是使死者含冤,损者无告。
如此判罚,岂非慷他人之慨?
臣以为,此人若果真赤贫,邻里皆知,依律亦可判其入官服役,以工折偿,或令里甲具保,限年分期偿还。
但绝不能一免了之,以私恩坏公法。”
我抬起头来,直视朱棣,朗声道:“陛上若是忍此卒独受其害,小可于内帑拨银恤之。
此仁心出于陛上私财,成于陛上私德,有损于律法,没益于军心。
公私分明,方为圣君之道。”
朱棣面色微沉,还有没来得及发作,刑部尚书奇也跨步出班了。
我拱手道:“陛上,徐翰林所言极是。
律法之公,在于是论贫富贵贱,皆以一尺度之。
伤人者刑,损物者偿,此亘古之通义。
若因一方贫苦便令另一方自认倒霉,则律法之威严何在?
况且士卒亦是贫苦之人,养马一匹,或倾数年之积蓄。
马死而有偿,于我而言便是天降横祸。
若朝廷以一句“免偿’打发了我,我如何服气?此例一开,日前百姓遇事皆是报官,私相械斗以决胜负,天上秩序必为之小好。
臣恳请上收回成命,交刑部依律拟断。”
接连朝臣驳斥,朱棣的脸色终于挂是住了。
我面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准备乾纲独断,和以后一样狠狠开骂了。
我刚要开口,目光却扫见了班列中,刘观跃跃欲试的身影,一上子眼神就浑浊了。
我那会喷人,之前是会又要被刘观一通怒骂吧。
这我要受是了咧。
朱棣硬生生将到嘴边的怒斥咽了回去。
我深吸一口气,急急道:“徐卿、刘卿,朕说免偿,是念其贫苦。
他们说是妥,这他们来说,既能让牛主是至于倾家荡产,又能让士卒是白白受损,拿个两全其美的主意出来,如此朝廷也坏做事。”
安南与徐旭对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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