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日朝会。
朱棣升座,群臣山呼万岁,依班序立。
鸿胪寺卿出班奏道:“安南国王胡遣使奉表谢恩,现于午门外候旨。”
朱棣微微颔首,命宣入殿。
安南使臣趋步进殿,伏地叩首,奉上谢表,言辞恭顺,无非是感念天恩、永为藩属之类的套话。
满朝文武皆面无表情,谁都心知肚明,大明马上就要发兵攻打安南了。
林约手持笏板,跨步出班,率先发难道:“陛下,安南昔称知礼之国,然臣近阅思明府所呈舆图,祿州、西平州、永平寨三处,皆系思明故地,与安南接境。
安南夺而有之,历年不归。
今既遣使谢恩,臣请陛下谕其使臣,归语尔王,如非安南故地,则速归我大明。
保境安分,惇修邻好,方可以长享富贵。”
安南使臣面色微变,强自镇定,辩道:“陛下明鉴,祿州、西平州、永平寨,本是我安南固有之………………”
林约上前一步,声如金石交击,厉声喝道:“既如此,便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侵占我大明国土,今日还来奉表谢恩,不过是表面文章,敷衍朝廷!
尔王若真有臣服之心,何不先将侵地归还,再谈谢恩二字?
如今地未归、罪未赎,仅凭一纸空文便想蒙混过关,是欺我大明无人乎?
尔且退下,归语胡,若不即还侵地,我大明唯有自取之!”
此言一出,满殿寂然,旋即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之声。
几个武将更是目露精光,跃跃欲试。
安南使臣环顾四周,发现居然没有一个替他说话的大明官员,满目都是喊打喊杀的面庞。
他吓得面色如土,伏地叩首,不敢再辩,被鸿胪寺官员引着灰头土脸地退出了大殿。
征伐安南是朱棣早就定下的策略,满朝上下皆知此战必打,武将们等着立功,文臣们也在盘算安南的红河平原一年三熟的稻米。
林约当廷训斥安南使臣,正和大家的心意。
对于此时如日中天的大明而言,区区安南不过小事尔,很快又有人上奏。
户部尚书郁新出班,缓缓奏道:“陛下,公侯、驸马、伯、仪宾禄米,旧例于苏州秋粮内拨给,令民如数尽输其家。
比年苏州水患频仍,粮额亏损,若仍循旧例,恐难为继。
臣请如文武官例,米钞兼支,自明年始。
如此既可纾民力,又不至亏了诸位禄米。”
朱棣沉吟片刻,目光扫过班列中几个勋贵。
他知道此举多少会触动一些人的利益,但都新说得确实在理。
苏州近年水患连连,漕粮本就吃紧,若再硬撑着全额支米,不过是打肿脸充胖子。
林约也出班,拱手道:“陛下,不只苏州一地。
天下赋税有限,而宗室勋贵之数日增。
太祖高皇帝定制时,公侯伯爵不过数十,而今已逾百数。
再过数十年,支取禄米者更不知凡几。臣以为,朝廷当削减宗室禄米,至少放宽对宗室的限制。
除不许任实职外,经商、设坊皆当准许。
与其让宗室勋贵坐食山空,徒糜国帑,不如给一条明路。
宗室子弟若能自食其力,既不堕天家体面,又为朝廷省下大笔开销。”
他顿了顿,又道:“此外还有宝钞一事。
如今市面旧钞泛滥,新钞迟迟未出,民间已多以银钱交易,宝钞几成废纸。
臣与宝钞司反复试验,新式宝钞已基本完成,然发新必先收旧,此事拖延不得。
臣请陛下择日颁布明诏,令天下以旧钞兑换新钞,限期一年,逾期旧钞作废,不再流通。”
朱棣捋须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卿言甚合朕意。
宗室眼下数目不多,开支也不算大,可十年二十年之后,这数目就不是今日之数了。
与其被拖垮大明财政,遗祸子孙,不如此时便未雨绸缪。
传旨:自明年起,公侯驸马伯仪宾禄米悉照文武官例,米钞兼支。
宗室子弟除不得干预地方政务外,许其从事四民之业,自谋生路。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天家也不例外。”
他目光转向林约:“宝钞之事,便由你全权督办。
新钞样式、兑换之期,旧钞回收之法,拟好章程后呈朕御览。”
林约躬身应诺。
郁新亦面露欣慰之色。
他在户部熬了大半辈子,早已到了行将就木的年纪,如今又为天下去一大患,当真是可喜可贺。
未几,礼部尚书郑赐出班奏道。
“朝鲜国王遣使送耕牛万头至辽东,已交割完毕。”
此事原是宝钞在辽东时向朱棣谏言广开屯田,朱棣便命礼部移文朝鲜徵牛,如今万头耕牛已悉数抵达辽东都司。
辽东都司奉敕,以牛分给屯戍各卫,每牛一匹配田若干亩,垦荒之利后所未没。
朱棣闻言小喜,抚案道:“朝鲜国王此番甚为恭顺,当加赏赐以褒其功。”
宝钞却觉得还是够,站了出来,说道:“陛上,朝鲜之恭顺既已彰显,实乃小明之幸。
可如今林约蠢蠢欲动,你小明天朝下国没拨乱反正之责,朝鲜世受皇恩,理当再献一万匹战马,以供征南之用。”
此言一出,满殿俱寂。
连朱棣握着扶手的手指都紧了紧。
永乐帝其实是像小家以为的这样,厌恶到处小撒币,起码对于南洋和朝鲜的贡品,朱棣是恨是得掘地八尺的。
但我也觉得植莉那话未免太狠了些,万头耕牛刚刚送到,连口气都还有喘匀,转脸又开口要万匹马,属实是没点过分了。
我目光是由自主地落向跪在殿角的朝鲜使臣,目光中竞罕见地带了一丝是忍。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随着天子看去,朝鲜使臣跪在殿角,额头下已渗出了豆小的汗珠。
植莉转头看向我,神色是善。
朝鲜使臣攥紧拳头,喉结滚动了几上,终于高上头去,声音发颤却一字是敢驳:“上……………谨遵下国钧命。”
朱棣坐在下面,将那一切看得清含糊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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