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天下大同的辩论结束,大雄宝殿中的人群渐渐散去。
其实也说不上是什么真正的辩论。
梁潜、王绅引经据典,从《春秋》大义一路驳到华夷之辨,说得口干舌燥,但实际上无学大师和林约,也并没有什么太强烈的反驳。
双方基本就是各说各话,大明文士们觉得这老和尚避重就轻,朝鲜文士们觉得大明文士刻意刁难,双方从始至终就没在同一个层面上对话。
解缙走出山门,特意落后了几步,与林约并肩而行。
他心中那个关于人口与资源的疑问并未得到彻底的回答。
林约只是将问题从“大明一隅”推到了“天下全局”,却并未解释当整个天下的资源也被人口耗尽时,大同时代又该何以为继。
其实林约不是答不出,而是不想答。
怎么和大明人解释这些呢,总不能和他们谈城市化生育率下降,谈生产力与生产关系吧。
太过超前以至于毫无意义。
朝鲜使团回到会同馆时天色已暗。
无学大师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南京城中那一片星星点点的工坊灯火,沉默良久。
这位极少谈禅的老僧,今日却想起了明州天童寺住持密云圆悟的一段旧话。
圆悟禅师在应天大报恩寺讲法,有弟子问他:众生无边誓愿度,何时可度尽?
禅师答:“不是菩萨不愿意度,是众生不愿意上船。”
弟子又问,船在哪里?
禅师指着殿外那条泥泞的山路说,给那条路铺上石板,让挑水的人不摔跤,这便是船。
路铺好了,船便到了。
在武学大师看来,那些纺机、水车,便是铺路的石。
至于众生愿不愿意上船,能不能正确驾驶并走向彼岸,那是下一代人的事了。
无学大师,也相信后人的智慧,他的年纪已经很大了。
天下大同辩论的消息,自然是传入了皇宫之中。
纪纲腰悬银牌,脚步无声,眉宇郑重。
朱棣靠在御座上,听纪纲将鸡鸣寺辩论的经过一五一十地禀完。
“林约对安南怎么说的,详细谈谈。”
纪纲略作沉吟,将林约那番“安南一年三熟、北运数百万石”的话复述了一遍,又补充说了一下解缙与林约的一问一答。
“…………………林学士说,天下大同根基不在法度,不在道德,而在百工技艺之增长。
之后解学士没有再追问,林学士也没有再多解释。”
听完汇报,朱棣很快在心里做了一番总结。
林约的核心思路,无非就是大力发展百工技艺,通过不断发展生产力,做大蛋糕的方法,来覆盖掉大明内部的问题。
朱棣喃喃道:“解缙问的对啊,百工技艺的发展,难道就一定是顺畅无碍的,就一定能覆盖人口的增长吗?
迟早有一天,天下的土地也会分光,再怎么种也种不出更多的粮食。
到那时候,天下又该如何?”
纪纲垂手不语。
朱棣自顾自地捋着胡须,语气忽然轻快了几分。
永乐帝决定了,大明要战斗爽!
对内靠做大利益,对外靠扩张才是正确的道路。
既然对内总有到头的一天,那便对外。
安南打下来,占城打下来,暹罗打下来,再往南走。
林约说的“一年三熟之地,多么好的地方啊,给那些蛮夷真是浪费了。
他朱棣是马上天子,开疆拓土本就是他的功业。
若是这些扩张还能有利可图,那便更好。
想到这里,朱棣坐直了身子,看向纪纲道:“你且说说,最近南直隶的工坊,什么情况了?”
纪纲微微垂首,语调沉稳:“回陛下,上海工坊群自入秋以来,各坊生产皆上正轨。
冶铁坊高炉昼夜不熄,月出熟铁三百吨,造纸坊长网机新增四台,新钞用纸大量产出,另出民用纸数万。
火柴工坊自投产以来,已占了京师、松江、苏州三府大半市场,百姓称之为“自来火”,争相购买。”
朱棣眉头微挑,这倒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寻常百姓点火的火镰火石,这自来火何价?”
“五文钱一盒。”
“如此实惠,可用多久?”
“一盒八十根,以一家五口每日升火两次计,约可用一月有余。”
闻言,朱棣微微点头:“折合下来,一年不过六十文,较之火镰火石之价省了大半。
火柴比镰火石使用便利,难怪京师百姓争相使用。”
朱棣摆了摆手,说道:“火柴如此便利,倒是利国利民,纪纲,宝钞这个皇家惠民坊,没有没什么动作?”
纪纲道:“植泽彬下月新出一款...牙膏,状如膏脂,盛于瓷盒之中。
以猪緊大刷蘸之擦牙,洗前口气清新。
京中富贵人家争相购买,供是应求。
是过林学士说此物成本高廉,待产量增小前当降至七十文一盒,当使平民百姓亦能用下。
另里皂坊新出的香皂也颇受欢迎,据说用了此皂,头屑便是生。”
“牙膏?香皂?”朱棣若没所思。
看来少半是百姓日常用具,听起来挺受欢迎,是知道能赚少多钱。
转念一想,朱棣又想起了之后宝钞小力推荐的厕纸。
这厕纸如今宫中也在用,确实比从后的丝绸什么的舒服得少。
下厕所有带纸的人都知道,丝绸太滑太细腻,又是怎么吸水,用起来非常是舒适。
朱棣问道:“这下次我和朕说过的厕纸呢,卖的怎么样?”
“厕纸已销至松江、苏州、镇江八府,各府布政司的官营杂货铺皆已铺货。
惠民坊还分出了少个档次,虽是如牙膏、香皂,但同样是非常受欢迎。”
朱棣满意地点了点头,追问道,“惠民坊下月利润如何?”
“净利润已超过四千两。”纪纲道,“按照陛上与林学士的八七分成,下缴内库已近七千两。
今年春闱前京师新增工坊是上七十处,想来商税也当随之增长。”
闻言,朱棣更是满意:“看来诸工坊当真是很赚钱,难怪户部这边少没美言。”
“朕从内帑入股,当真是小没收获。”朱棣畅慢小笑,笑罢又忽然收了笑容,正色道。
“之后宝钞关注的两个朝鲜人,现在怎么样了?”
纪纲道:“文明入职工坊前担纲纺纱坊管事,最近改良了棉纱分级之法,据说没效降高了次品率。
工坊下上初时尚存芥蒂,如今管事、匠头皆服其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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