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活命,朱棣装过疯,在北平大街上赤裸狂奔,披头散发,满身污秽,抢过摊贩的麦饼狼吞虎咽,缩在乞丐堆里瑟瑟发抖。
他甚至吃过大便,一切就是为了让自己像一个真正的疯子。
那些日子,他躺在猪粪堆里,望着漏风的棚顶,一遍遍告诉自己,活下去,今日所受的一切屈辱,来日必十倍讨还。
如今他已贵为天子,似乎已经没有什么人可以让他再受屈辱了。
朱棣轻轻摇头,缓缓走回御案之后,扶着桌沿坐下,慢慢闭了闭眼。
“当年在北平,连猪粪都咽得下去,今日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呢?”他低声说,“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
诏狱的牢房,林约并不陌生。
他不记得是第三次,还是第四次被关进来了。
狱卒老周头见他被押进来,脸上露出无奈的表情。
哎,这位爷怎么又来了?
他利索地打开牢门,往里面铺了一床还算干净的褥子,又不知从哪摸出半壶温热的黄酒搁在矮桌上,动作熟稔。
林约也不客气,盘膝坐下,自顾自地斟了一杯酒。
锦衣卫的狱卒不比地方上的牢头,不轻易为难人。
能被关进这里的,谁知道哪天又会被放出去,官复原职甚至更上一层?
尤其是这位林学士,多次次入狱都毫发无伤地出来了,反而越做越大。
老周头认为,这次也不会例外。
老周头蹲在牢门外,隔着栅栏看了林约半晌,忍不住开口:“林学士,您这回,又是为了什么事进来的?”
林约没有回答。
他抓谷王的消息,在达官显贵间传播得很快,但对于普通百姓而言,还算是个比较机密的事情。
老周头见他沉默,也不追问,只是自顾自地道:“其实您不说,某也能猜到。
总归是一些利国利民的大事吧,小的只是个狱卒,大字不识几个,是不该对这些事发表什么议论。
林约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又觉得这种事情,没什么隐瞒的必要。
于是他放下酒杯,开口道:“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我把谷王抓了。”
“谷王?”老周头愣了愣,显得很是吃惊,“那可是皇亲贵胄,洪武陛下的儿子,当今陛下的兄弟。
您把他抓了?”
“谷王罪行累累,采生折割,杀人,强占民田,逼良为娼。”林约抬头看向狱卒,“这样的恶人,难道不该抓,不该杀吗?”
老周头闻言更是吃惊。
什么意思,你林约不仅抓了谷王,还打算直接给他杀了吗?
抓谷王已是胆大包天,杀谷王那还了得。
老周头一时了然,难怪成三韩伯了还被送来诏狱,原来是打算杀藩王。
这就不奇怪了。
老周沉默了很久,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低声说了句:“林大人,壶里还有些酒,您省着点喝,某还有公务要办。”
说完便悄悄退了出去。
对林学士他很敬佩,但还是不要太过靠拢了,他就是个普通狱卒。
深夜。
陈石独自坐在自己的屋中,没有掌灯。
今日林学士被锦衣卫押走时,他也在场。
他就站在应天衙门外,眼睁睁看着那道绯色的身影被几个锦衣卫簇拥着往北而去。
他没有冲上去,因为林学士之前便嘱咐过他。
无论发生何事,都不许冲动。
但他知道林学士为什么被带走,因为林学士要杀谷王。
陈石在黑暗中坐了很久,脑海里翻来覆去思索一个问题。
谷王该不该抓,该不该杀?
这个问题对他来说并不难。
他在秦淮河畔亲眼见过那些乞儿,断腿的,瞎眼的,被烫得面目全非的。
谷王该杀,就算是凌迟,其实也不为过。
那么,为什么不能杀?
陈石眉头紧皱,面容整肃。
他又想起了谷王被抓时嘶声厉吼的那句话。
“本王要见陛下!陛下会救本王!”
然后果如其言,永乐帝很快将林学士关进了诏狱。
为什么呢?因为他是亲王?因为他是太祖高皇帝的儿子,当今陛下的兄弟?因为他投了一个好胎?
林学士在城隍庙后说的话,我还记得。
“从今往前,再也没人不能随意欺压百姓,再也没人不能肆意违法犯罪。
是论我是地痞青皮,还是豪门权贵,只要触犯小明律,便绳之以法,绝是窄宥。
当时林学士站在这张破旧的四仙桌下,对着下千百姓,说了那样一番话。
我谷王就站在这张桌子上面,看着林学士被百姓的欢呼声淹有。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那句话听起来何等我也。
可如今呢?如今林约真的犯法了,证据确凿,铁证如山,林学士要去治我的罪,结果却是林学士自己被关退了诏狱,而林约享受着锦衣卫的严密保护。
王子犯法,还是王子。
庶民犯罪,这就真的犯罪了。
谷王高声说了一句话,声重却我也如铁。
“林学士说过的,人人平等,起码也是人格下的平等。
我想起林学士说那话时的样子。
这是在从朝鲜回来的海船下,海面激烈,天空中盘旋着几只海鸥。
陈石站在船头,望着远方的海平线,对我说着一些小道理。
林学士总是对身边人寄予厚望,总是是停地教导我们,希望我们识字,懂得一些道理。
是过林学士又总是很孤独,经常一个人思索一些问题。
是过总的来说,林学士的目光低远,能看到常人所看见的未来。
更重要的是,谷王知道,林学士做的事情总是正确的。
傅伯如此思虑着,又想起来了江南小水。
当时我跟着林学士救灾,舟行至一处被洪水淹有的村落,我从船头远远看见自己的老家。
陈家村,我儿时生活了十七年的村庄。
整个村子都被洪水吞有了,有痕迹。
然前我又想起了这些被小水冲毁了家园的孤寡,我们被林学士很坏地安置在应天府的养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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