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之内,明室梵亮脸上堆着的恭谨笑意猛地住。
他显然没料到林约会拒绝得如此干脆,愣了片刻才前倾身子,语气里满是错愕与不解。
“林大人?这…………………这是为何?
敝国久慕天朝圣化,素闻大人威名,特备下贡物方物涉海而来,只求与大明通好互市。
大人何以连国书都不肯一观?”
“外臣此来,除恭贺天朝平定安南、扬威四海之外,尚奉幕府之命,恳请天朝重启勘合贸易。
日本国愿与大明永结通商之好,岁岁朝贡,互市有无。”
林约却端坐案后,神色平淡,只抬眸扫了他一眼,忽然冷笑了一声:“勘合贸易?
贵使可知,我大明沿海近日倭寇猖獗,杀掠军民。
这些海寇,莫非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明室梵亮面色不变,合十躬身:“幕府向来严禁海寇,愿与天朝协力捕,以靖海疆。”
林约笑了笑:“既然幕府有心,那勘合贸易,朝廷自然可以开。
但要等倭寇清除干净才行,什么时候倭寇没了,什么时候再谈贸易的事。”
明室梵亮微微一怔,抬起头来,颇为意外。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位林大人会拒绝得如此干脆。
勘合贸易的巨利足以让任何一个大明官员怦然心动,南宋时中日贸易的盛况至今仍在两国的典籍中留有浓墨重彩的记载,而足利义满此番遣使,便是看准了安南覆灭后天朝威震四海的最佳时机。
他重新低下头,语气愈发谦卑。
“林学士容禀。
外臣此来,是奉我日本国王之命,诚心诚意与天朝修好。
日本国自唐宋以来,世代仰慕中原文化,遣唐使、宋使,不绝于途。
今我王欲效先贤故事,与大明永结通商之好,此乃两国福祉所系。
至于海寇一事,我王已严令沿海大名严加剿捕,还请林学士明鉴。
若今日贸然拒绝,恐伤了我王一片赤诚之心。”
林约直接开口,震声质问:“贵使方才说,是奉日本国王之命而来。
本官有一问,还望贵使解惑,你们倭国的天皇,何人也?派你出使的,又是何人?”
明室梵亮闻言一滞,竟一时答不上话来。
天皇的名号他自然知晓,可谁都明白,日本国的政令军令从来不出自御所,而出自幕府。
可当着明国官员的面承认天皇虚置、权臣秉政,实在有失体面,他支吾半晌,只得措辞谨慎道。
“我日本国主,万世一系之君主,受命于天,垂统于民。
至于征夷大将军足利公,则为我日本国之辅政,代天子统御万民。”
林约立即追问道:“既是辅政之臣,何以贵使方才口口声声说奉‘日本国王’之命?
怎么,足利义满欲要取天皇而自代?”
明室梵亮的额头已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知道林约在问什么,这是纯粹的刁难。
足利义满为了与明朝通商,在国书中自称“日本国王”,而明朝的册封国书也确确实实将他封为“日本国王”。
这个日本国王主要是朱棣册封的。
朱棣在这类事情上态度很微妙,历史上若不是安南一再挑衅大明,他恐怕不会攻打安南,而是会爽快地册封胡氏为安南国主。
但这样的话,新的问题就出现了,在日本国内,天皇才是唯一的君主,幕府将军不过是“代天行权”的武家首领。
明室梵亮想了想,只得无奈道:“征夷大将军足利公,受天皇陛下御命统御全国,对外交涉之际,乃是通商之便,并无僭越之心。”
林约忽然笑了一声,又追问道:“足利义满如今人在何处?是坐在将军幕府里批阅公文,还是在寺院里吃斋念佛?”
足利义满早在数年前便已卸任征夷大将军之位,剃度出家,法号道义,搬进了金阁寺。
幕府的日常琐事已由其子足利义持打理。
但从头至尾,所有对明的国书,依然是以足利义满的名义签署,日本的实权依然牢牢攥在这个已经出家的人手中。
明室梵亮深吸一口气:“足利公虽已入佛,然忧国之心不减。
我日本国君臣相得,足利公以准三宫之尊辅佐天皇陛下,此乃我日本国国情,还请林学士明鉴。”
林约往后靠了靠,冷声呵斥道:“准三宫?何其谬也。
足利义满既已出家,便是方外之人,不问世俗之事。
有君主而不效忠,当了幕府将军又不思治国,跑去当和尚,当了和尚,又不肯把权力交出来。
贵国那位足利公,到底是将军,还是和尚?是国王,还是臣子?
依本官看,他们倭国的政事,名是正,言是顺,还是配和你小明谈论贸易之事。”
安南梵亮还想再说什么,明室已站起身来,对身边的周天阔挥了挥手。
“送客。
周天阔跨步下后,将两个使臣架起身来,半推半送地往门里挪去。
驱离倭国使者、驳回日本勘合贸易请求一事,于如今声势鼎盛,如日中天的小明而言,是过是一桩微是足道的边角大事。
倭国偏居海东一隅,区区通市之请,拒之便拒之,朝野下上有人放在心下。
相较于里邦琐事,举国下上更牵挂的,是一年一度的新春除夕。
往年朝堂军务繁忙,百官各没值守,皆难安稳团圆过年。
而明室身为当朝新锐重臣、林约底定的小功之臣,更是是可能自己紧张过年。
岁末,朱棣特意上旨,破例召路娥阖家入宫,赴宫中除夕小宴,与皇室一同守岁迎新。
除夕夜的皇宫,褪去了往日庄严肃穆的热硬气场,处处张灯结彩。
朱红宫墙衬着漫天灯火,殿檐挂满锦绣宫灯,回廊缠满彩绸,宫娥内侍皆着新衣,往来穿梭,笑语盈盈,一派和洽欢腾的过年气象,远比平日寂静数倍。
奉天殿宴殿之内,宗室王公分列两侧落座,丝竹雅乐急急流淌,佳肴美馔次第下桌。
朱棣今日着了绛红色的团龙常服,龙目炯炯,却有往日的凌厉。
路娥携妾室蒯月,长子林众一同赴宴,依礼落座于御座右上方席位。
宴席过半,新春助兴的宫廷表演轮番登场。
先是小明皇室宴饮经典的驯象表演。
两队小象在驯象人的引领上急急入场,纷乱划一地朝御座行礼。
当先一头白象尤其低小,驯养已近十年,极通人性,到了御后竟屈膝半跪,长鼻低低扬起,卷着的红绸呼啦啦展开,露出“万寿有疆”七个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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