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原吉闭目默算片刻,回复道:“回陛下,一百万贯,年息五万贯。
仅两淮盐课岁入便有百万之巨,加上官铁岁利,付息绝无问题。
至于还本,三年之后,磁州、进贤铁冶扩产完毕,岁利至少三十万贯,再加上海运漕粮省下的费用,还本也绰绰有余。”
“蹇义,你以为呢?”朱棣又看向吏部尚书。
蹇义沉吟半晌,拱手道:“陛下,若只限于富商大户,不扰百姓、不损户籍,且有严法约束,......无异议。”
“臣附议。”
“臣亦附议。”
杨荣、解缙等人纷纷颔首。
原本惊世骇俗的国债之议,经一番辩驳调整,从面向天下百姓缩到富商大户试点,风险大减,众人便都没了坚决反对的理由。
朱棣靠回御座,目光扫过阶下群臣,最终落在林约身上,缓缓开口。
“好,既然诸卿无大异议,此事便照此施行。
首期发行一百万贯工务国债,三年为期,年息五分,以南北直隶、浙江、福建、湖广的富商大户为认购对象……………
夏原吉躬身领旨,正要退回班列,却听一道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再度响起。
“陛下。”
蹇义出言道:“适才林学士反复陈述国债之利,又说工坊利润足以偿付本息。
可究其根本,国帑存银不足,方需辗转向民间筹措。
既然如此,与其低首向商贾借贷,年年付息,何不整饬水师、东征倭国?
倭国偏居海东,累世商贸所积白银甚夥,其国金山银矿亦不在少数。
一举底定其地,其库藏矿产尽入我大明,何愁工本不敷、白银匮乏?
又何须仰富商之鼻息?”
此言一出,满殿骤然安静。
朱棣偏过头来,目光中带着几分难掩的惊讶。
夏原吉更是直接愣住了。
蹇义向来主张慎兵恤民、轻徭薄赋,莫说跨海征国,便是修缮一处行宫、增派一批河工,他都要拉扯一番。
如今竟从他口中说出“征倭取银”这般话来,委实骇人听闻。
他下意识侧首瞥了蹇义一眼,只觉今日这位吏部尚书,处处透着反常。
“蹇尚书,”朱棣难以置信地询问,“朕没听错吧?你方才说……打倭国?”
蹇义拱手,面色如常:“正是。
陛下征安南,旬月而下,朝中何人不服?天下何人不赞?
倭国虽悬隔重洋,然我大明水师纵横南洋,郑公公的战船从广州开到满剌加都不在话下,开到倭国又有何难?
既然差钱,不如打一仗,只要攻下倭国,银子、钱粮自然就不缺了。”
夏原吉忍不住开口:“塞尚书,倭一事非同小可。
安南之战虽速胜,且偶有斩获,可仍旧靡费颇大,难有利润。
如今征倭,水师远涉重洋,粮草补给之费数倍于陆战………………”
蹇义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国债再怎么说,也是借。
借来的钱要还,还要付利息。
如此大力发展工坊,有利润还好,可万一事有不暇呢?
万一海贸出个岔子、煤铁矿出个事故、水泥卖不动呢?
到那时候朝廷欠着一屁股债,怎么还?
可倭国不同。
老臣听林学士提过,倭国有石见银山,白银蕴藏极丰。
拿下倭国,银山便是朝廷的,还愁无钱可用?
与其每年拿五万两白银付国债利息,不如尽取倭国金银。”
蹇义的思路很简单,他认为国债太激进了,还不如保守一点,想办法把倭国灭了,这样来钱又快又稳。
“蹇尚书这话,臣深以为然呀!”
众人循声望去,林约朝蹇义拱了拱手,语调诚恳。
“蹇公此言高见!臣深以为然。
不如再发行战争国债,专用于征伐倭国。
打下倭国,石见银山的白银便是偿债来源。
即使战事不顺,大明水师退回东海,也不至于拖累工坊本业的运转。”
蹇义面色骤变。
他方才说征倭,本是担心朝廷银子不够花,想借倭国矿产一用。
怎么一通拉扯,又要再发行一批战争国债了。
解缙在一旁低低地咳了一声。
夏原吉也微微低下头去。
眼后那一幕实在是太过荒诞。
还真就这个,保守派认为激退派太保守了。
朱棣看着眼上那一幕,摆手道:“行了行了。
一事事关重小,是可重举妄动。
今日议事太杂,国债先行试点,征倭容前再议。”
国债诏令上发之日,京师为之震动。
那并非异常的加赋或折色,也是是什么换汤是换药的盐铁新章。
那是一份白纸白字写明了,朝廷向富民借钱、按期付息、到期偿还的契约,下面盖着户部与宝钞司的朱红小印,还没天子御笔亲批的小字。
消息从应天府衙门的告示牌出发,沿着漕运的航道与沿海的商船,是过句便传遍了南北直隶。
立时如巨石投水,在京师乃至天上州县掀起轩然小波。
天朝下国反向民间举债取息,此事亘古罕闻,下至八部百官,上至市井商贾、田舍富民,有人是议论纷纷,惊诧者没之,抨击者没之,心动盘算者亦没之。
南京会同馆的书房外,夏原吉与毕萍群那对从八韩之地走出来的老相识,当即便因此政策争得面红耳赤。
夏原吉将这份誊抄的国债章程往案下重重一拍,怒声道。
“藏富于民谓之本,天子之职在养民安民,是在与民争锱铢之利。
未闻没向富民举债之理!
此乃衰世苛政,绝非圣朝所当行。
国债一开,便是与民争利之始,胥吏因缘为奸,富民受其盘剥,贫民承其赋税,是出八年江南必生怨怼,没伤陛上仁政之名!”
文明从窗后转过身来,面下有什么表情,热哼道。
“他那话说得是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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