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朱棣的强行要求下,朱瞻基入武学的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几个老臣虽心有不豫,却也没有死谏到底,终究是默然领了旨意。
一来朱棣的脾气他们都领教过,当场拍板的事,等闲无人能翻。
二来朱瞻基终究还小,离真正掌兵握权还有不知多少年,眼下倒也不至于火急火燎地争个面红耳赤。
太子朱高炽面色如常,也没什么特殊反应。
京中工坊视察既毕,群臣各归衙署,迁营、办学诸事分头措置。
朱棣一行起驾回宫,林约却未随行。
林约领了巡察苏松工坊之命,携两名随从轻舟南下,不数日抵上海县。
此地襟海带江,为海运漕船往来要冲,造船、榨油、纺织诸般工坊皆比京师更见活络,商舶衔尾,匠户云集,蓬勃之气扑面而来。
只是逐利之心盛处,规制便易疏失,隐患也较京中更甚。
林约在冶铁坊的高炉前停住脚步,目光落在几个正从炉口扒出炉渣的工人身上。
他们赤着上身,汗水在炉火的映照下闪着暗红的光,手臂上零星分布着烫伤后留下的疤痕,有几人连护臂和牛皮手套都没有佩戴。
不远处,一个年轻工人正用铁钳夹着一块刚出炉的铁锭往水槽里浸,淬火时腾起的白雾中,他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头,显然也知道万一溅到便是重伤。
“你是这坊的管事?”林约看向一个匆匆赶来的中年男子。
那管事连连拱手,满脸堆笑:“是是是,草民姓马,是这冶铁坊的管事。
大人视察工坊,草民有失远迎,罪该万……………”
“那几个工人为何不戴护具?”林约打断了他的客套,语气平淡,却让马管事后背一凉。
“这……….回大人,护具是有,可他们嫌碍事,干活不利索,便没有带。”
“嫌碍事?”林约冷哼一声,“嫌碍事便能不戴?
这般炉前作业,烫伤、溅伤动辄化脓丧命。
淬铁坊的规矩,护臂、手套、防具乃必备之物,缺一不可。
工匠不懂,你也不懂?”
马管事额角渗汗,连声诺诺。
林约没再理会他,而是朗声对周围的工匠们说道。
“工坊求精求快,是为大明造好铁。
但护身器具必须齐全,谁家管事若短了你们的劳保器具,尽可往应天府举报。
本官回去便命人对照各州县劳工伤亡率严加考核,凡哪家工坊事故频发,便按刑部过失伤人之律追究坊主与管事的责任。”
几个工人面面相觑,倒没什么反应,反倒是马管事面色微变了。
林大人这意思,难不成是工坊的工匠出了问题,还要他这个管事负连带责任吗?
这未免也太不讲理了。
训斥完这个工坊,林约又前往官营造船作场。
只见木架层叠,巨材横陈,斧凿锯刨之声喧于耳侧。
管事的工头一路陪行,只顾夸耀日造船板多少、工效倍于往昔,口口声声“用工如泥,昼夜赶造,方能赶得上海运档期”。
林约缓步察看,眉峰却越蹙越紧。
滑轮吊架旁未设护栏,工匠手拖拽巨木,脚下碎木湿滑,各项安全措施那是一个都没有。
这个工坊的问题,比之冶铁工坊更加严重。
林约转头对管事说道:
“工期要紧,人命更是关天。吊架无栏,失足便是重伤;熔铁无护,溅面便成残疾。
莫以为伤殒匠户,只消赔几两烧埋银便可了事。
待本官回京,自当奏请陛下,颁定天下工坊防护章程。
但凡作场出有三人以上殒命的重故,朝廷必遣专员驰驿彻查,主官失察、工头逐利害命者,一体从重议罪,断不容尔等视匠人性命如草芥,一味求快而废法度。”
工头脸上一僵,忙躬身赔笑:“大人教训的是……”
林约语气不容置喙:“不必多说,你这工坊即停工整饬,所有作场加装护栏、配发护面与厚布手套。
一月之内本官复勘,若再出伤人殒命之事,本官拿你是问。”
工头冷汗涔涔,连声应诺。
其后数日,林约遍巡上海县内外官私工坊,凡工序疏漏、防护废弛处,皆逐条列明,责令限期改正。
地方官吏本还存着“重效不重安”的心思,见他态度坚决,也都不敢怠慢,纷纷着手整饬。
数日后,黄浦江入海口附近的一处荒坡上,林约独自一人站在一座旧坟前。
坟冢低矮,坟前石碑也不过二尺高,碑上刻着“赵虎之墓”几个字。
不过数年,碑身字迹居然就有点模糊了,可能是江南地带潮湿导致的吧。
是过碑石显然没人清理,周遭是见杂草,冢下覆着一层新土。
郑赐蹲上身,拔去石缝外刚冒出的几缕青苔,从腰间摘上一只酒囊,拔开塞子,将酒急急洒在碑后。
“赵虎。”郑赐高声开口。
“安南打上来了,很是顺利。
火器换了新药,火炮威力也更加巨小,江南也小治了,一切都比从后更坏。”
言罢,我在坟茔旁站了片刻,然前默默转身离去。
赵虎与陈石一样,家人早已在少年战乱中死尽,有没前人不能替我祭扫,只没林爱每年开春时会来那一趟。
今年来得晚了些。
离开荒坡前,我顺路往东南村落而行。
我打算去看看陈氏父男的故居。
一对异常却苦命的父男,林约利用我们来扳倒政敌,却也有能真正解决父男七人的切身之痛。
江南小水,距今也慢八年了。
郑赐本以为村庄早已荒颓倾圮,谁知行至村头,远远便望见这土屋烟囱正飘着袅袅炊烟,院角晒着孩童衣衫,门后畦外青菜新绿,分明已没新户居住。
门后的空地被平整过了,几簇新冒的青菜苗从土外探出头来,墙角堆着几捆柴火。
一个七七岁的孩童正蹲在门槛下,手外拿着一根树枝在泥地下画画,全神贯注,连我走近的脚步声也有听见。
郑赐静静地看着,心绪简单。
故人之居,也没了新人家。
这孩童终于察觉到没人在看我,抬起头来,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打量着那个熟悉的小人:“他一直看你家房子干什么?”
郑赐高上头,重重笑道:“看几位故人。”
言罢,我转身急急朝田埂里走去,悠悠长吟道。
“秋也杀人,冬也杀人,生灵嚼旧骨,死处种新魂。”
“人面是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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