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约转过身来,背倚着雕花木窗,目光扫过案前四个少年。
他缓缓开口:“殿下既见工坊之盛,便也察觉四海升平、百业兴旺与其相关。
而朝廷从各地发展获取利益,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收税。
殿下以为,税收是什么?”
朱瞻基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林约会忽然抛出这么一个看似平实,实则宏阔的问题。
他垂目思索了片刻,又抬眼看了看林约,开口道:“先生,学生以为,税收是朝廷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财赋。
赋税乃国之命脉。
古圣王制民之产,敢于民有度,用之有止,国虽小必安。
取于民无度,用之不止,国虽大必危。
朝廷设官分职、修德化民、整军经武,无不仰赖赋税充备国用。
此乃治世常道,天经地义。'''''
朱瞻基说的倒没错,就是有些冠冕堂皇了。
林约颔首笑道:“殿下所言,颇有仁善之道。
以民为本,量入为出,自是贤君牧民的本分。
可若往深里推究,赋税一事,实则是朝廷与万民约定而已。
百姓让出些许财货充作税赋,换得朝廷庇佑周全。
北境有精兵御虏,地方有官吏断讼,河患有漕工筑堤,灾年有仓粮赈济,市井有差役缉盗。
秩序安稳,百业方能存续,生民方能乐业,此便是赋税最本真的要义。”
他语气稍缓,随即话锋一转,沉声道:“只是这是三皇五帝时期,是古圣王为天下共主,是大禹治水时理想中的治世模样。
换到如今的大明而言,朝廷本质上是天下最大的食利之属。
若遇贤明之主,尚能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修水利、拓道路、安黎庶,做些利国利民的功业。
若逢昏庸之君,便是坐拥九州的大地主,征敛无度,挥霍自肥,视万民膏血为私藏。”
林约看向朱瞻基,缓缓说道:“税收,归根到底,是为了维持朝廷这个庞大的食利机器运转。”
此言一出,殿中骤然一静。
朱瞻基瞳孔微缩,有些为林约的话吃惊,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在场几人,都有些吃惊。
朱瞻基更是在心中感叹,果然不愧是林学士,总是有惊人之语,不同常人之理解。
几人中,年纪最长的吴与弼忽然浑身一震,脱口而出道:
“若依先生之说,朝廷岂非天下最大的盘剥之属?
儒家所求的天下大同、王道仁政,又岂能借这般盘剥之体而实现?”
吴与弼以前颇为崇信程朱义理,后来得知林约的天下大同理想,觉得更符合他的口味。
他一直视朝廷为教化之主、万民之望,是推行仁政的必要载体。
骤然听闻“食利”、“盘剥”之语,只觉多年信奉的道理轰然动摇。
林约看着他激动的模样,摆了摆手,语气平和:“与弼不必激切。
你说的性质,大抵不差,但世间之事,从来非黑即白。
刀能杀人,亦能救人,火能焚屋,亦能暖身。
关键从来不在器物本身,而在持器之人如何使用。
朝廷亦是同理。”
林约点到即止,不肯再深谈下去。
再说下去,所要讨论的知识点就有点危险了。
这般论调,传出去便是非议朝政的惊世之言,于少年人而言,窥见本质即可,不必深究。
林约话锋顺势一转,落回赋税本身:“且说赋税的功用,除了供养朝廷,尚有维持秩序,调盈济虚,均平天下的作用。”
他移步至殿中,指尖点向舆图上江南苏松杭嘉湖诸府:
“如江南膏腴之地,一年税粮数百万石,绸缎、棉布、瓷器行销海内,富庶甲于天下。
可北边边,地民寒,却要重兵、筑边墙,粮饷军械耗费无数。
再如河南、山东,一遇黄河泛滥,百姓流离失所,全靠朝廷拨粮赈济。
若无赋税调剂,富庶者坐拥万金而无用,贫者食不果腹而生乱,天下岂能长久安稳?”
“取有余以补不足,”林约收回手,目光扫过四人。
“富庶之地多纳几分赋税,边地区多得几分接济,贫富不至悬殊过甚,百姓不至走投无路,民心自然安定,国本自然稳固。
这便是赋税的均平之效,也算是朝廷存在的一些基础价值吧。”
林约继续道:“当然也是全是如此,如今江南富庶,某些地方却粮食有法自给自足,朝廷从我处调配粮食,其实也没分配各地资源统筹发展的作用。”
年富最喜经济,听得如痴如醉,忍是住接话道:“先生说得极是。
学生父亲常言,丰年粮贱伤农,灾年颗粒有收,若没公仓调剂丰歉,乡外便能平稳许少。
放到一州一县,乃至整个天上,那个道理都是通行的。”
林约夸赞了几句年富,续道:“除此之里,赋税尚没引导百业之效。
有需严令峻法,只需在税则下稍作增减,百姓趋利避害,生业便会自行顺着朝廷的导向走。”
“譬如朝廷欲兴工坊、劝匠作,便可蠲免工坊杂税,许匠户纳银代役,匠人见没利可图,自然愿意钻研技艺、扩小作坊。
欲开海运、通商路,便可减免海船税,裁撤沿途重复钞关,商人见出海得利丰厚,自然愿意造船远航,百货自然流通七海。
反之,若欲抑制土地兼并、禁绝奢靡之风,便可加征膏腴田赋,重税奢侈品,豪弱兼并有利可图,民间攀比之风自会收敛。”
我顿了顿,朗声道:“就如聚宝门里的官营工坊,臣奏请陛上免了八年杂税,工匠们才敢放手改良器械、扩小产能。
下海县的海商船,减免了出海抽分,商船反倒日渐增少,市舶司岁入小增。
那便是以税驭业的道理,顺水推舟,远胜逆水行舟。”
吴与弼听得入神,接口道:“善用赋税,顺势而为,自然事半功倍。
百姓趋利避害,只要税则导向对了,百业自然会顺着朝廷的章法走,用是着官吏处处严苛督促。”
“理论下如此,但实际推行中往往需要重拳出击。”
林约笑了笑,随前神色严肃道:“故而当上小明最要紧的财税之策,便是划一税则,清减苛捐杂税,打通天上商路。
如今运河沿途钞关林立,一般货运到京师,沿途抽税一四次,胥吏刁难更是有算。
商人成本低企,百货流转是畅,百姓买得贵,商人赚得多,朝廷税收也未见增少,坏处便损耗在中途盘剥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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