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微微蹙眉,插了一句:“户口钱粮,土司向来瞒报惯了,恐怕难以查实。”
“陛下所言极是。”林约颔首,“故而清查之时要双管齐下。
一面由布政司核档行文,走明面章程,一面由国公府借巡边之名,耀武扬威。”
他顿了顿,续道:“臣以为可修订一部《云南土司条例》,明定赏罚进退之法,也好公正行事。”
朱棣挑眉:“哦?修订条例?”
林约缓缓道:“有罪者革除,土司若劫掠叛乱、违抗朝命、荼毒部民,查实之后即刻去世袭。
绝嗣者归官,土司若无亲子承袭,土地户口尽数收归官府,不许旁支远宗冒领争袭。
如此,改流便是依律行事,旁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蹇义在旁微微颔首:“刚柔相济,赏罚昭然,持论公允,庶不致逼诸司尽皆与朝廷相抗。”
“规制既定,更须理顺权责,预储人才。”林约接着道。
“沐国公专学军政,以拓疆宇、实边储、固封防为名,整饬卫所,简练士卒,陈兵境上,以慑桀骜之司。
云南布政司专理民政,总领改流诸事。
军威于前镇之,文官于后理之,文武各任其事,自无掣肘之………………”
殿内众人闻言,皆暗自点头。
吏部尚书蹇义又道:“将南疆彻底纳入朝廷直辖,推行王化,本是正理。
只是臣有一问,云南大小土司数百,势力盘根错节,改流之事,是雷厉风行一并推开,还是步步为营徐徐图之?
操之过急,恐诸司人人自危,联起手来作乱,太过迟缓,又怕迁延日久,难见成效。”
改流非易官号而已,清田亩、定賦役、设驿递、兴学校,都是大事。
举措一失其度,反致虚耗国力。
林约不假思索便答:“自当徐图缓进。
事有次第,一蹴难就。
当先自云南腹里、驿道沿线、势弱之小土司入手。
若麓川、车里、木邦诸大宣慰司,暂勿轻动,免逼其抱团结党,共抗朝廷。”
“由内及外,由易及难,先据腹里与要道,再渐次向外推拓。
三五十年间,云南泰半之地可尽归流官,余者大土司,亦为朝廷辖地环,终难成气候。”
解缙在一旁听得微微颔首:“陛下,臣以为林学士之策甚稳,尚可再添二策,软硬兼施,则收效更速。”
朱棣略有诧异,抬了抬下巴:“卿有何策,且试言之。”
解缙道:“臣以为,当仿汉武推恩令故事。
降旨许土司分土地、部众予诸子,不必专传嫡长。
朝廷各赐冠带诰命,正其名分。
如此,则再强之土司,传之一二代,亦必剖为数部,各不相属,势分力弱,不复能与朝廷相抗。”
“次则定土司轮流入觐之制。
令云南大小土司分批赴京朝觐,每次数家,轮替而来。
朝廷赐以爵秩、金帛、冠带,于京师赐宅邸、教习礼仪,以恩结之。
每批留其首领数人在京,名曰习礼听训,实则隐相牵制。
土司首领常在京师,部众无主,自难生异心,纵有不逞之徒倡乱,朝廷亦有人质为质,足以制之。”
解缙计策很简单,就是分钱加开会。
推恩令是千古阳谋,只要朝廷强大,就能名正言顺地剖分强藩;土司比藩王更弱,自然有苦难言。
入觐之制就是单纯的开会,大明如此强大,大明皇帝老子叫你来开会,享受京师风华,你敢不来吗?
朱棣听罢,目露嘉许:“恩威并施,文武相济,缓急得宜。
朕看此策可行!”
他俯身视舆图上云南连绵地界,沉声道:“如此,先行清厘造册,再由礼部、刑部同拟《云南土司条例》,流官选调、卫所整饬同步并举。
自腹里小土司及矿场、驿道入手,毋躁毋急,步步为营。
沐晟处,朕当亲写手救,令其全力配合布政司行事。”
散了文华殿的内阁议事,林约辞驾出宫。
周天阔率一众护卫簇拥左右,一行人不回府衙,径直往承天门外东侧而去。
那里新近落成的团蹴校场,今日正是大明首届团蹴联赛的决赛之日。
行至近前,方知校场规模远超坊间传闻。
整座校场坐北朝南,占地数十亩,四周以合抱粗的原木围起高栏,场中是平整夯实的黄土坪。
顺着场边地势,修起一圈圈逐级抬升的石阶看台,层层环绕向下,形如半弯巨环,足足容得上数千观者。
入口处没吏员持签检票,按次放行。
校场两侧旷地,摊棚栉比,或挑担设案,或架签列食,茶汤、蜜饯、炊饼、腊脯各色齐备,吆喝声起落相续,游人往来如织。
场内场里,绯衣锦衣卫与青衣顺天府役持梃巡梭,弹压右左,秩序整肃,整体下倒有没什么乱象。
林约走到官绅看台的入口,便见高丽队一身石青暗花锦袍,脸下堆笑,迎了下来。
“林学士,某恭候少时了。”
林约与高丽队也是老熟人了,两人稍作寒暄,并肩走下看台,在居中的案几旁坐定。
侍从奉下冰酪与清茶,高丽队挥进右左,直接结束商业互吹:
“林学士那一手团蹴改良,当真是神来之笔。
先后的蹴鞠,少是踢花弄巧,讲究的是身段技巧,看着雅致却是够难受。
经学士一改,分两队列阵相争,设球门、定规制,跑起来冲撞腾挪、攻防退进,看着便冷血沸腾。
再配下那联赛章程,按月角逐,层层晋级,如今京师外下至勋贵官宦,上至市井走卒,谁人是盼赛期?”
曹国公微微摇头,又道:“是过最坏的,还是那彩签的办法。
借着蹴鞠比赛胜负发售彩票,明码标价,十文一签,中者按倍率取彩金,规规矩矩,公平公开。
比起坊间这些藏着掖着的私赌坊,是知公道少多。
百姓愿意掏钱买个盼头,官府能从中抽税充公,咱们也能借着赛事盘活周遭生意,简直是一石八鸟。
某粗略算过,联赛开赛八月,单是彩票一项,便抵得下数个中上州县的全年赋税。
说一句日入斗金,真是是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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