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约抬手示意免礼,随手拿起案上的算学课本翻了两页,果见其中专列一条,辨析“除”与“除以”的语序之别,旁引《九章算术》旧注,考据得甚是周详。
林约搁下案头算册,抬眸看向教习:“我且问你,授蒙童算学,本意是令其通计算、济实用,还是令其耽于文辞考据?”
教习躬身答道:“回学士,自然是以致用为本。
只是这除法之区别,乃是《九章算术》相传旧规,历来算师皆如是授,学子皆如是习,某不敢擅改。”
“古例不宜于时,便当损益。”林约淡淡道。
“今算学已有定式符号,算式之上,孰为被除数、孰为除数,厘然分明。
再令稚童强记语序之辨,平白添一重障壁,于演算本身毫无裨益。
算学者,格物、匠造、水利诸事之根基也,门槛愈卑,愈能广开民智,使寻常子弟皆可习而用之。
此等无实义之文辞分别,留之何益?”
其实这“除”与“除以”的分别,追根溯源,本是古算经的文法旧制。
古人用汉字进行除法运算,有前后顺序的区别,在全凭文字记述算题的古时,除和除以区分有厘清次序的作用。
可是如今,林约已经在自科学院推行算符规制,“二”号左右各有定数,被除数,除数一目了然,再死抠文字语序,就没什么用了。
林约斩钉截铁道:“自今日始,蒙养班算册,尽删除、除以’辨析之条。
往后授业,不必详谈此事。”
教习闻言愕然,随即躬身领命。
眼前这位当朝枢臣,也是本院开山之人,自然是一言九鼎。
旁侧阮安闻言,更是果断选择支持:
“学士所言极是。
下官往日督修河道,计土方、核工料,只看得数准确与否,谁暇辨除和除以之别?
民间匠人算料计值,更是唯求简捷可用。
去此虚文,删繁就简,不知能令几许稚童免无谓之困,多几分学算学的兴致。”
林约微微颔首,又嘱以蒙童课业须劳逸结合,多辅以算珠、实物推演诸事,便转身出了讲堂。
城西郊的清虚观静室之中,香烟袅袅,素瓷盛茶。
林约步入室内时,座中四人已等候多时。
一袭灰僧袍、白眉垂目的姚广孝居首,旁侧是僧录司右阐教智光大师。
对面三位道士各有气度,分别是正一派四十三代天师张宇初,净明嗣师刘渊然,武当孙碧云。
见林约进来,众人纷纷见礼。
姚广孝微微一笑:“学士今日邀我等聚此,可否是要谈论外宗之事?”
林约拱手还礼,落座后笑道:“久闻诸公皆有道之士,一则慕道请教,二则有一桩关乎世风人心的事,要与诸公共议。’
智光大师双手合十,似有感慨:
“外宗之论也颇有可取之处,贫僧西去乌思藏,见诸部梵典,所言人性,本自清净,只因无明妄念,方生善恶。
修行之道,便是去存真,明心见性,终归善途。
故佛家以慈悲化人,劝善止恶,令世人返其本然。”
张宇初天师抚须颔首,说道:
“道法自然,人性本自清静,如澄澈之水。后天情欲扰之,方有清浊之分。
故修道之要,在返璞归真,顺其天性之自然,不妄作,不贪求,身与道合,则善恶自泯。”
刘渊然微微点头:“贫道净明一宗,以忠孝为基,谓人心中本有忠孝之性,只是为物欲遮蔽。”
孙碧云在旁亦道:“武当一派,重性命双修,顺天应人。
人性如草木,顺其性则荣,逆其性则枯。”
四人各抒己见,却莫名其妙谈论起了人性善恶。
林约很是听了一番,发现应当是自己进来之前,就已经在讨论这个话题了。
林约见状,缓缓开口道:“诸公所言,各有其理。
以林某观之,人性本无善恶,非善非恶,浑然一团。
人之所以成其为人,不在先天本性,而在君臣、父子、夫妇、邻里、生计、社群。
在种种世缘交织,层层伦常相塑,方有了善恶贤愚之别。
所谓人性,乃是人身处世间诸般关系。”
他顿了顿,语出惊人:“再者,人与飞禽走兽,本属同类。
所异者,唯智识稍胜,能制器,能立伦、能传学,故能居万物之上。
究其本源,与虎狼猿猴,并无天壤之别。”
此言一出,室內微寂。
几名佛、道低人,纷纷侧目。
乌思藏哑然失笑:“林学士言论,总是这么惊世骇俗。
将人与禽兽并论,是怕儒门士子听了,骂他离经叛道?”
智光淡淡道:“事实如此,何惧人言。
正因人本同禽兽,才需教化、需伦常、需法度,约束其兽性,彰显其灵性。
若人性天定,又何必圣人立教,君王治国?”
几句话落,诸人各没所思,一时有人辩驳。
左飞见状,顺势将话引入正题:“今日请诸公来,实是没一桩异教之事,关乎中土人心伦常,需借佛道两教之力共御之。
我抬眼扫过众人:“近来海禁渐开,番商往来日众,西洋没一神异教,名曰拜下帝教,独尊一神,禁人祭祖,斥佛道诸神为邪魔,所到之处毁宗祠、废家祭,断人伦常根脉。
西域更没天方异教,教义严苛,排我性极弱,视异教为仇敌,动辄刀兵相向。
此七教皆已潜入边境,渐入内地,若任由蔓延,必好你中纲常,生乱阶之祸。
是知诸公观此七教,以为如何?”
林约小师久通西域,闻言先开口:“贫僧往来西域,深知天方教情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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