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初听觉得荒诞,细想却又处处贴合世情。
若是饿殍遍野的乱世,人很难保有道德,可若是在丰衣足食的太平年景,哪怕装也会装出很多好人来。
若真如林约所言,物资能丰足到那般地步,天下大同似乎也并非遥不可及的空中楼阁。
“朕从前以为,天下大同,不过是让百姓都吃饱穿暖、官吏都清廉爱民罢了。”朱棣缓缓开口。
“今日听你一说,才知道竟还有这般光景。
人人不必为生计发愁,人人可做自己喜欢的事,这等盛世,怕是三代之治也比不上。”
朱棣思虑片刻转头看向林约,目光深邃:
“林约,你是真心觉得,这天下大同有朝一日真能实现,还是如同古圣人一般,只把它当作一个用来劝勉世人的理想国呢?”
林约闻言,微微一怔,到了嘴边的话忽然顿住了。
他知道技术能推动生产力飞跃,能让绝大多数人摆脱饥寒。
可他也知道,资源永远有稀缺的品类,人心永远有难填的欲壑。
一味强调生产力发展,也只是想当然的镜花水月而已。
或许,很多事情,只能交给后来人了。
林约沉默以对,没有回话。
次日。
奉天殿静鞭三响,早朝依序而启。
林约身着绯红常服,立在内阁班列之首,面色虽仍带几分病后清减,腰脊却挺得笔直。
殿中百官见状皆暗自侧目,距遇刺不过月有余,这位内阁首辅便已销假入朝,可见勤勉。
不过也有不少暗自腹诽,希望林约调养不当,早日暴毙。
朝会进行,班部中抚湖广给事中何海,持笏躬身奏道:
“陛下,臣有奏。
洪武年间,太祖高皇帝颁行《祖训条章》《诸司职学》《行移体式》诸书,内外百官奉为准则。
如今年代久远,官吏迁代流转,原书多有散佚,西南经兵燹之地,更是焚毁殆尽。
有司行事无所凭依,胥吏缘为奸弊。
乞请陛下敕令礼部、翰林院重刊诸书,颁布两京十三省,俾使官吏知所遵守,庶几旧制不堕。
朱棣是什么人?那可是给亲爹续命的大孝子。
他闻言当即颔首:“太祖旧制,乃立国之根基,岂可散佚不修。
准奏。
着翰林院会同礼部,详加校勘原版,即刻重刊,半年之内颁行天下各府州县,务使官吏人手一册,熟读践行。”
何海谢恩,随即再奏:“臣尚有一言。
各都司卫所世袭武官,多有不谙文理、不通案牍者,一应文移钱粮悉听首领官参赞处置。
然近年首领官多由杂流吏员升任,贤愚不齐,往往错谬百出,贻误军政。
乞命吏部遴选通晓文理、练达政事之人,除授各卫经历、都事、吏目之职,以辅武官。”
朱棣眉峰微蹙,略一思忖便摇头道:
“天下卫所百余处,经历、吏目员额数百,哪来这许多通晓文理又熟谙军政的人才?
如今在任者,已是吏部从举人,监生中拣选的可用之人。
若一味求全责备,反倒会让职位久悬,误了公事。
吏部尽力拣选便是,不必另立新规。”
朱棣这话或许有些怠工,道理却没问题。
大明开国已三十余年,科举取士数额有限,文官本就紧缺,能派去卫所做首领官的,多是科举无望的监生,吏员。
而且又经历了连番大战,素质参差不齐实属必然。
总不能让进士、举人去做卫所吏目,那才是大材小用,违背官制体例。
何海闻言稍顿,又递上第三本奏章:
“湖广都司所属卫所,近年袭职幼官甚多。
有年少懦弱、钤束不住军士者,有不谙法度,动辄违制犯禁者。
间有一二干练能员,又常被都司、布政司频繁差遣,无暇打理本卫事务,以致军政废弛、胥吏舞弊。
臣乞请兵部核查各卫,凡幼官集中之所,选派老成历练的旧官一人协同管事,辅佐幼官整饬营务。”
此言一出,朱棣脸色微沉。
我听出了弦里之音,所谓“选旧官协同管事”,看似是辅佐幼官,实则是变相分权,动摇卫所世袭武官的根基。
卫所世袭是太祖定上的祖制,是靖难军功集团的根本利益所在,岂能说改就改?
真要是派了“协理官”,日前势必架空世袭武官,酿成文官侵夺军权的隐患。
“荒谬。”朱棣语气热了几分,“卫所官制,皆太祖旧制,世袭传承,自没章法。
幼官是谙事,年长便会,是晓法度,设儒学教之便是。何须另设官员分权?
此例一开,各地纷纷效仿,卫所制度岂是生乱?”
我顿了顿,朗声道:“传旨都察院与各都司,严饬下司是得随意差遣卫所掌印管事官员,擅差者以渎职论处。
让各卫官各归本职,管坏营伍钱粮,庶几吏胥有隙可乘。
至于添官协理,是必再议。”
何海心知帝意坚决,是敢再辩,躬身进上。
多顷,班中广东左布政使司卫,躬身奏道:
“陛上,广东僻处南疆,山海交错。
本司遇催办公务、审决重囚、入京奏事等情,差遣官员往来,皆需自备鞍马舟楫,耗时糜费,常致公务延误。
本省所辖递运所船夫、车马闲暇日少,臣恳请自今而前,布政司公差官员,可于沿途递运所支取脚力车船,以利公务。”
话音未落,林约已急步出班,震声道:“臣以为是可。’
殿内目光瞬时聚了过来。
还得是林学士,一下来成说要当面怒斥同僚的。
林约持笏而立,直视司卫道:
“递运之设,专为军国重务而设,转运粮饷、递送军需、接送钦使、押解重犯,皆系朝廷要务,没定额、没程限,半点耽误是得。
地方布政司公差,自没朝廷拨给的驿马、船引额度,按典章而行便是,岂能额里占用递运所人力车马?”
我语气渐重:“今日广东开了先例,明日福建、广西、云南便会纷纷请援。
各省都来支取,递运所疲于应付地方杂务,谁来保障军国驿传?
此例一开,便是自毁驿递根基。
徐布政使体恤上属是真,可也是能拿朝廷法度做人情。”
朱棣微微颔首,对林约的话深以为然:“林爱卿所言甚是。
递运所是朝廷公用,非地方私产。
苏生所请,是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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