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朱棣安然立在人群中,众人才松了口气,齐齐上前见礼:
“陛下受惊了,臣等护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无妨。”朱棣摆了摆手,目光扫过众人,“宫城损毁如何?宫外情况怎样?”
话音刚落...
“闭嘴,尔那无耻败类!”
林约声如裂帛,震得奉天殿梁上浮尘簌簌而落。他一步踏出内阁班首,绯红常服下摆猎猎翻飞,左手紧扣玉笏,右手却已抬起,直指苏生鼻尖,指尖微颤,不是因怒,而是因痛——那一瞬,他喉头涌上腥甜,胸中旧伤被气血激得灼烧般刺痛,却硬生生咽了回去。
满殿文武愕然失色。
谁不知林约素来持重守礼?纵是前番遇刺重伤初愈,朝堂之上也从未失仪半分。今日竟当着永乐帝之面,斥布政使为“无耻败类”,字字如刀,毫无转圜余地。
朱棣眉峰骤凛,目光如电扫过林约苍白的脸、紧绷的下颌、额角沁出的一层冷汗,又缓缓移向苏生——后者面色青白,嘴唇翕动,竟一时发不出声。
林约不等朱棣开口,已转向御座,深深一揖,脊背弯如满弓,再抬头时,双目赤红,却亮得惊人:“陛下,臣非怒苏布政使附和请旌,乃怒其借魏仲言之惨,行蛊惑人心之实!”
他顿了一顿,声音陡然拔高,字字砸在青砖之上:“魏仲言卖子还乡,是廉,是穷,是悲,更是耻!是大明官制之耻,俸禄之耻,养廉之耻!”
殿内鸦雀无声,连殿外风过金瓦的轻响都清晰可闻。
“洪武二十六年,《诸司职掌》明载:‘凡内外官,月支俸米一石至六石不等,京官另加柴薪银、公费银;外官则有折色、本色并给,兼有职田赡养。’”林约语速极快,条理分明,“江西按察佥事,正五品,岁俸一百九十二石,折钞亦值百贯有余。赴任三载,岂止三百石?纵无职田,仅凭俸银,何至于鬻子凑路资?”
他目光如刃,劈向苏生:“苏布政使久在广东,该知地方另有‘火耗’‘羡余’‘解运脚费’诸项贴补,即便不敢私征,亦可依例申领‘公使钱’‘驿传银’。魏仲言若真清如水、明如镜,为何不申领?为何不陈情?为何不待吏部勘合、户部拨付,便仓皇变卖亲子?”
苏生张口欲辩,林约已断喝:“莫提‘羞于启齿’四字!廉者,非不能言贫,乃耻于以贫博名!魏仲言若真困顿至此,早该具文详述家口、田产、 debts、医药支出,呈于吏部考功司、户部度支司,由朝廷核查实情,或增补、或特恤、或授闲职养老。可他做了什么?他将七岁幼子牵至市口,当众易主,换得几张皱巴巴的宝钞,转身登船,一去不返!”
林约猛地转向御座,声音沉如铁铸:“陛下,此非清节,乃自戕名节以沽名!此非孤例,乃地方积弊之脓疮溃破!”
朱棣手指缓缓叩击龙椅扶手,一声,两声,三声。
“说下去。”
林约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额上汗珠滚落,却毫不擦拭:“臣查过吏部近五年考满罢官名录。江西一省,三年间罢官归里者二十四人,其中十七人奏请‘路费不足’,十人获吏部特批‘急递脚力’,八人由藩司垫付盘缠。魏仲言不在其列。为何?因其考语中有‘性狷介,不善交结’六字!”
他冷笑一声,环视群臣:“诸位大人,可听明白了?魏仲言不是穷死的,是被排挤走的!地方官场,若一人不肯纳‘冰敬’‘炭敬’,不随例送‘程仪’‘别敬’,不替上官遮掩亏空、不帮同僚挪移赃款,便成异类。三年考满,考语上一句‘不善交结’,便是断绝仕途、榨干体用的判词!他卖子,不是为路费,是为脱身!是用最惨烈的方式,斩断所有牵连,让地方再无可拿捏之处!”
殿内一片死寂。几位老成持重的尚书垂眸,手指在袖中微微掐进掌心。
“苏布政使!”林约倏然转身,目光如冰锥刺入苏生眼底,“你广东所奏,件件皆为民请命,句句俱是仁心仁术。可你可曾查过广东布政司历年‘公使银’实支账册?可曾核过广州府递运所船夫工食银虚报之数?可曾问过潮州卫经历所领‘军需勘合’中,有多少用于修缮衙署,多少流入私人钱庄?”
苏生浑身一僵,脸色由白转灰。
林约却不给他喘息之机,朗声续道:“臣请陛下即刻下旨:着都察院左都御史陈瑛、刑部侍郎李庆,会同户部清吏司,彻查近十年各省布政司、按察司、都指挥使司三司‘公使银’‘驿传银’‘职田租课’实收实支。凡虚报冒领、截留挪用、巧立名目者,无论官职高低,一律严惩不贷!”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吏科给事中——那人早已面无人色,笏板微微发抖。
“至于魏仲言……”林约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却更显沉重,“臣恳请陛下,不必旌表其门闾。反当追夺其‘清慎’考语,敕令江西布政司、按察司,查明其任内是否隐匿灾情、曲解律令、包庇胥吏。若查实有亏职守,即削其诰命,追缴历年俸禄。若确系蒙冤受屈,则由吏部、都察院联合昭雪,另赐‘忠直’匾额,抚恤其子,延师教读,使其能承父志,而非承父耻!”
“盖因真正清官,无需卖子扬名;真要扬名,当扬其守法之坚、抗压之勇、恤民之实!而非以骨肉为祭,换一纸空匾!”
话音落定,林约缓缓退后半步,躬身垂首,肩背依旧挺直如松,只是那抹绯红官袍下,单薄身影在殿内煌煌烛光里,竟显出几分孤峭的萧索。
朱棣久久未语。
他望着林约低垂的颈项,望着那副被汗水浸得微湿的乌纱翼善冠,望着殿角青铜仙鹤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忽然想起昨日藏珍阁中那副霸王龙骨架——千万年威势,终化枯骨;而眼前这青年,不过三十许人,已为国事呕心沥血,几番濒死,却仍敢在金殿之上,撕开盛世华章底下溃烂的疮口。
良久,永乐帝缓缓起身,玄色云龙纹常服袍袖拂过御案,发出细微声响。
“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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