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清早,裴楷就鬼鬼祟祟的来到齐王府周围晃悠,希望能找机会不声不响的悄悄混进去,私底下找石虎谈谈。
然而,他却看到齐王府有不少丘八进进出出的,好像菜市场一样热闹。
似乎,是在酝酿什么了...
夜风卷着清水河面的湿气灌入御书房,烛火摇曳,在石虎攸铁青的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他盯着案头那封陶侃亲笔所书、墨迹未干的急报,指节捏得发白,纸角几乎要被攥出裂痕。窗外值宿禁军甲胄相击的声响、更漏滴答的节奏、远处宫墙外隐约传来的巡夜梆子声,此刻都成了刺耳的杂音,搅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文鸯没走,只将那碗温热的稀粥轻轻推到他手边,碗底与紫檀案几磕出一声轻响。她不劝,也不催,只垂眸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那双手曾挽过千钧强弓,也曾抚过幼子额前细软的胎发,此刻却安静得像一泓深潭,只映着烛光,不映波澜。
“狗咬狗……”石虎攸忽然低笑一声,笑声干涩得如同砂纸磨过生铁,“朕倒真盼着他们咬得狠些,咬得血淋淋的,好让天下人瞧瞧,这龙椅底下,埋的究竟是金砖,还是尸骨堆出来的土包。”
他猛地抓起粥碗,一口灌尽,喉结剧烈滚动,米汤顺着嘴角滑落,也顾不得擦。一碗见底,他才抬眼看向文鸯,目光灼灼,竟带了三分狠戾:“阿鸯,你说贾褒到底图什么?他若真贪权,何苦把兵权交还给朕?若真忠心,为何偏要扶那个泥胎木塑的石虎衷?他烧芦苇荡时,可曾想过长社城里饿得啃树皮的百姓?他劫粮队时,可曾想过押运士卒家里等着活命的婆娘孩子?他不是仁人,也不是纯臣,更不是疯子——疯子做事没章法,他做事,步步都是刀锋!”
文鸯终于抬起了头。烛光跃入她眼底,竟似燃起两簇幽微的蓝焰,冷静得令人心悸。“陛下,”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凿进寂静里,“您问错了。您不该问贾褒图什么,该问他自己,怕什么。”
石虎攸一怔。
“他怕的,从来不是您。”文鸯指尖蘸了点碗底残粥,在紫檀案几上缓缓划出一道湿痕,水痕蜿蜒,像一条无声的河,“他怕的是洛阳宫里这张龙椅,坐上去的人,骨头不够硬,心不够黑,手不够稳。石虎衷若坐上去,三年内必成卫瓘掌中傀儡,五年内,朝堂上下尽是琅琊王氏门生故吏。到那时,贾褒纵有百万雄兵,也救不了这江山——他救的不是石虎家,是这衣冠南渡之后,尚存的一口气。”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御书房四壁悬挂的《洛神赋图》摹本、《兰亭序》拓片,最后落回石虎攸脸上:“您怕他尾大不掉,他怕您兔死狗烹。您忌他兵强马壮,他忌您刻薄寡恩。您想用司马亮牵制他,他何尝不是借着石虎衷,把您钉在这洛阳城里,逼您不得不倚重他?您以为他在围长社,其实他围的是您——围您不敢弃守祖宗基业,围您不敢舍弃这天子名分,围您不敢真把刀子捅向一个替您挡住所有豺狼的臂膀!”
石虎攸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案几上那道水痕正悄然洇开,边缘模糊,却固执地向前延伸,仿佛一道无法抹去的印记。
就在此时,殿外骤然响起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铠甲铿锵,带着风尘仆仆的杀气。未等通禀,殿门已被推开,一名浑身浴血的斥候单膝撞在冰冷金砖上,甲叶震颤,手中染血的铜符高举过顶:“陛下!急报!新郑渡口……失守了!”
满殿烛火齐齐一暗。
石虎攸霍然起身,袖袍扫落案上几卷竹简,哗啦碎响。他一步跨至阶前,俯视着那斥候染血的面孔:“说清楚!谁干的?多少人?”
斥候喘息粗重,声音嘶哑如破锣:“是……是贾褒!他……他没调来一支生力军!不是荆州兵!旗号是……是‘平北’!领头的是个独眼老将,自称……自称‘羊祜旧部’!他们佯攻新郑西垒,实则……实则用火船顺流而下,烧毁浮桥三座!又以钩镰枪攀附岸壁,趁夜夺了东岸码头!我军……我军仓促应战,折损七百余人,粮草辎重……尽数焚毁!”
“平北?”石虎攸瞳孔骤缩,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名字——羊祜麾下最善水陆并进、最擅奇袭奔袭的老将,当年在江陵水寨一战,以三百轻舟破吴军水寨十座,擒敌五千的悍将!此人早该病殁于襄阳,怎会突然出现在新郑?
他猛地转向文鸯,声音陡然拔高:“羊祜!他竟敢……”
“他不敢。”文鸯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羊祜若真敢,此刻便已挥师直扑洛阳。他派这老将,只是送一封信——一封用火与血写就的信。”
她缓步上前,从斥候手中取过那枚染血铜符,指尖拂过符上斑驳的暗红,目光如刃:“这符,是‘平北军’的腰牌,但纹路……是荆州匠作监的刻工。这血……太新,太匀,不像是厮杀所得,倒像是……特意泼洒的。新郑守将张猛,素来谨慎,若真遇大股精锐突袭,岂会连求援信鸽都来不及放?他放了,只是没送到陛下这里——他送到的,是陶侃营中。”
石虎攸呼吸一滞。
“贾褒要的,不是新郑。”文鸯将铜符轻轻放回斥候掌心,动作轻柔得近乎怜悯,“他要的是陶侃的命。他算准了,陶侃听闻新郑失守,必倾尽全力反扑。新郑地势险要,水陆交汇,易守难攻。陶侃若想夺回,必分兵三路:一路沿河强攻东岸码头,一路绕行北岸断其后路,一路……必由芦苇荡旧地潜渡,直插其腹心!”
她抬起眼,烛光在她眸中凝成一点寒星:“芦苇荡的灰烬还没冷透。陶侃若再从那里渡河,便是自蹈死地。贾褒等的,就是这一刻——等陶侃把最精锐的三千甲士,亲自带进那片焦黑的、布满陷阱的、连风都吹不透的坟场。”
殿内死寂。唯有烛芯爆开一朵细微的灯花,噼啪一声,轻得如同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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