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进入深秋,空气中的凉意,逐渐转为寒意。
吴晔站在校场上,依然穿着一副单衣,但这不等于他失去了对寒冷的感知,相反,他变得更加敏感。
这个时代的汴梁,比一千年后其实暖和许多。
吴...
“先生……小人不敢害火火姑娘!”陈不愣额头抵着冰凉的泥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喉结上下滚动,却不敢抬眼,“小人只在码头接应那伙人登船,递了句‘货已出城’,连刀都没见着——那话是上头硬塞进小人口里的,小人连那群杀手的脸都没看清!”
吴晔指尖微动,剑锋却纹丝未动,寒光贴着陈不愣颈侧皮肤游走半寸,激起一串细密战栗。他没说话,只是目光沉沉扫过神龛——太乙救苦天尊前香灰未冷,雷祖牌位下烛泪凝固如血,而最右侧那方“通真先生童贯长生祿位”,漆色暗哑,边缘已被摩挲得发亮,香炉旁还斜插着半截烧尽的线香,灰烬蜷曲,犹带余温。
这香,是刚点的。
吴晔忽然收剑。
陈不愣浑身一松,膝盖却软得更厉害,整个人向前扑倒,手肘撑地才没栽进尘土里。他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从溺水边缘挣回一口气。
“你供我,也供他。”吴晔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凿进耳膜,“你跪我,也跪他。”
陈不愣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你怕他杀你,也怕我杀你。”吴晔缓步绕至他身侧,袍袖拂过神龛边缘,落下一星微不可察的灰,“可你真正怕的,是你自己——怕你跪着供奉的两个恩人,终有一日要拿刀对砍;怕你磕头时额头沾的泥,将来会变成埋你儿子的土。”
陈不愣猛地抬头,眼眶赤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却死死憋住:“先生……俺娃昨儿还在长生禄门口吃您发的豆沙饼!他认得您,喊您‘白胡子爷爷’……俺婆娘说,那饼甜,娃吃了三块,夜里睡得踏实……”
话音未落,他肩膀剧烈耸动,终于压抑不住,呜咽声从喉咙深处撕扯出来,闷在胸腔里,像受伤的野狗蜷在墙根呜呜哀鸣。
吴晔静静看着。
他没打断,也没安慰。汴梁秋夜的风从门缝钻入,吹得神龛前残烛摇曳,光影在陈不愣佝偻的背上晃动,忽明忽暗。那背脊瘦得嶙峋,肩胛骨顶起粗布衣衫,仿佛两片随时会折断的枯叶。
“你儿子叫什么?”吴晔忽然问。
“……铁柱。”陈不愣抽噎着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小名,贱名好养活。”
“铁柱今年几岁?”
“七岁,虚岁八。”
“识字么?”
“识……识三个。”陈不愣抹了把脸,手指黑黢黢的,蹭得脸颊一道灰痕,“长生禄门口教字的老道爷,教过他写‘吴’、‘火’、‘福’……他写了三天,手都磨破了,就为给您磕头时,能看清您牌位上写的啥……”
吴晔喉结微动。
他转身走向灶台,揭开陶罐盖子,里面是半罐冷透的糙米饭,混着几根蔫黄的菜梗。他又掀开旁边瓦盆,盛着半碗清水,水面浮着两粒米糠。
这就是陈不愣一家今夜的饭食。
他没动那饭,只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净青布包,解开,是十几枚崭新的铜钱,边缘还带着官铸的微凉金属气息。他将钱轻轻放在神龛前供桌上,压在那半截香灰旁。
“明日辰时,带铁柱来通真宫西角门。”吴晔声音依旧平静,却比方才柔和三分,“跟守门的小道士说,找吴晔。他会带你去学字堂。”
陈不愣怔住,忘了哭,忘了喘,只傻傻盯着那叠铜钱,仿佛那是天外飞来的陨铁。
“先生……这……”
“不是赏你的。”吴晔抬眼,目光澄澈如洗,“是你替我传话,跑这一趟的工钱。一文不多,一文不少。”
陈不愣嘴唇哆嗦,想谢,却觉喉咙被什么堵住。他猛地又磕了个头,额头撞在地上咚一声闷响,再抬头时,额角已渗出血丝。
吴晔却已转身,袍角掠过门槛,身影融入门外浓墨般的夜色。他没翻墙,只推开院门,步履从容地走入街巷。身后,陈不愣僵在原地,直到听见远处梆子声再次响起——“五更三点,风高露重,小心门户……”那熟悉的声音干涩嘶哑,却莫名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吴晔沿着巷子缓步前行,脚步声轻得几乎被夜风吞没。他并未回通真宫,反而拐进一条更窄的夹道,两侧高墙投下森冷阴影,连月光都吝于垂落。他行至一处斑驳砖墙前,驻足,伸手按在冰凉砖面,指尖缓缓下移,停在离地三尺处一块微微凸起的青砖上。
指腹用力一按。
咔哒。
极细微的机括声在寂静中炸开,如蛇信轻吐。那块青砖竟向内陷去半寸,随即整面墙壁无声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窄缝,幽暗甬道显露眼前,一股陈年地气混着淡淡檀香扑面而来。
这是通真宫地脉图上从未标注的一条暗道。
吴晔迈步而入。石门在他身后悄然合拢,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开启。甬道内壁嵌着数盏长明灯,灯油清冽,火苗幽蓝,映得他道袍下摆泛着冷玉似的光泽。他步履未停,脚下青砖平整如镜,每一步落下,都似踩在某种无形节律之上。
约莫半刻钟后,甬道尽头豁然开朗。
一座地下殿宇静卧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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