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那人又去太乙殿了……”

吴晔在通真宫中，帮吴有德涉及纺织机。

此事玄钧小心翼翼，鬼头鬼脑，进入吴晔的房间，报告太乙殿的情况。

吴晔闻言笑了，放下纸笔，道：

“以后，...

福宁殿内烛火摇曳，映得吴晔侧脸明暗不定。他指尖缓缓摩挲密报上“赵信别业”四字，纸页微响，似有风过耳。烛芯“噼”一声爆开，火星飞溅，他却未抬眼——那点微光，恰如童贯在西北边关埋下的伏兵，看似零散，实则早已织成一张无声无息的网。

密报末尾另附一行小字，是皇城司暗桩以蝇头朱砂所书：“庄丁操练时，所呼号令非《武经总要》之法，乃西军旧制‘鹞子营’遗式。尤以那中年教头为甚，左手虎口茧厚如铁，右耳垂有旧刀疤，形如新月——此相，与十年前渭州大捷后阵亡之鹞子营都头李显，画像几无二致。”

吴晔指尖一顿。

李显……当年渭州血战，鹞子营三百骑凿穿西夏左厢军本部，斩其副帅，自身仅余四十七人归营。战后论功，李显授昭武校尉，却未赴京受封，次年春，于回乡途中暴卒于华州驿舍，尸身焦黑，疑为雷击。朝廷抚恤银二百两，赐田五十亩，其妻携幼子改嫁同乡猎户，自此再无音讯。

可如今，这具“死人”的右手，正握着一杆枣木棍，在赵信别业的夯土场上，一下下砸向沙袋，震得尘土簌簌而落。

吴晔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底已无波澜，只余沉静如古井深潭。他提笔，在密报空白处写下三行小楷：“鹞子营未死，李显在庄；童贯养死士，非为护家，乃备非常；赵信别业，实为枢机之眼。”写罢，墨迹未干，他忽将纸页翻转，背面赫然已有一行极淡的炭笔批注——是赵佶的字，瘦硬如铁画银钩：“朕早知李显未死。彼时留他一命，是因他认得清，谁才是真龙。”

吴晔唇角微扬，竟似松了口气。

原来赵佶并非不知，只是不动。帝王心术，向来不靠耳目，而靠饵。

他搁下笔，取过案角一只青瓷小盒，掀开盖子，里头静静卧着一枚铜牌，巴掌大小，正面铸“通真宫造”四字，背面阴刻云纹与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正是林火火昨日受封灵惠真人时，御前赐下的腰牌复制品。真正那枚，此刻正悬在火火腰间，玉带垂珠，映着她新换的七品仙鹤补子道袍。

吴晔指尖轻叩铜牌，声音沉闷。三日前，他让火火在御前当众演示“竹浆蒸馏脱胶法”，水汽氤氲中，她挽袖露腕，将一勺澄澈竹浆倾入琉璃盏，盏底竟浮起一层薄如蝉翼的银膜——那是千竹坊最新改良的“素银纸”雏形，可作药引衬纸，亦可代绢帛绘符，成本不及熟宣三分之一，而透光匀净更胜雪浪笺。

赵佶当场拍案：“此物若广施天下医馆，岂止活人千万？”当即敕令内侍省拨银五万贯，专设“太医署素银纸局”，火火以灵惠真人衔兼提举。

童仲敏想借刺杀逼赵元奴就范？殊不知，那夜街巷追杀，火火袖中滑出的不是匕首，而是三枚浸过蜂蜡的素银纸卷——展开即燃，焰色青白，半柱香内烧尽所有追踪脚印，连灰烬都被随行皂隶扫入汴河。

吴晔起身，推开殿窗。

夜风裹着秋凉扑面而来，远处太乙殿方向，隐约传来诵经声，平缓悠长。他却听得分明：那经声里夹着三声短促鼓点，是火火特制的“竹节鼓”，鼓槌包棉，声如雨打芭蕉，唯有通真宫核心弟子才懂其意——“鱼已咬钩，饵尚完好”。

他负手立于窗畔，目光越过重重宫墙，仿佛穿透了汴梁城的夜色，落在河北路那片尚在泥泞中的土地上。

恩州堤岸，芦苇丛生。吴有德正带着三十个从汴梁带去的老匠人，在河湾处试建第一座“水力碎竹坊”。他们不用牛拉石碾，而是依吴晔所绘图纸，以桐油浸透的杉木为槽，引渠水冲击扇叶，带动轴轮碾压青竹。第一日试工，水轮转动时，整座草棚都在微微震颤，碎竹如雪片纷扬。一个瘸腿老匠蹲在出料口，捧起一把湿漉漉的竹屑，凑近鼻尖嗅了嗅，忽然咧嘴一笑：“先生没招！这竹子碾得细，泡出来的浆，比咱们从前用铁臼捣的还匀称！”

吴有德抹了把汗，掏出怀中油布包着的册子——那是吴晔亲笔誊写的《千竹坊分号章程》第三稿。纸页边缘已被汗水浸软，字迹却依旧清晰：“加盟者须于每年清明、冬至两祭，率全体伙计，面向汴梁通真宫方向焚香三炷，所奉香名曰‘守诚’，香灰须由通真宫执事验看，青白为正，焦黑即违约……”

守诚香？吴有德当时不解，吴晔只道：“香灰颜色，取决于其中掺入的矿粉配比。我给你的配方里，少了一味‘赭石粉’，它遇火则青，遇水则赤。你若私自扩产，矿粉用量必增，香灰便红；你若偷减工序，竹浆含水过高，香灰便焦……”

原来所谓契约，早藏在烟火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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