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天幻仙门,凝月境竹楼。
沈清涟指尖悬于半空,一滴朱砂将落未落,在素白宣纸上洇开一点猩红。她面前摊开的,是一幅尚未完成的丹青——画中少年负手立于云海之巅,衣袂翻飞,背后却有两条虚影交错盘旋:一为青鸾振翅,一为金龙昂首。两道虚影皆未点睛,唯余空洞眼眶,直直望向画外。
窗外,月华忽然一滞。
沈清涟笔尖微顿,朱砂滴落,“啪”地一声,在宣纸上绽开一朵血梅。她垂眸看着那朵梅,良久,忽而轻笑:“原来如此……天意不钓鱼,钓的是执念。”
她提笔,在血梅中心,轻轻一点。
那点朱砂竟如活物般蠕动,缓缓拉长,化作一道细若游丝的红线,自画中少年眉心刺入,直贯识海深处。
同一瞬,叶离正行至藏经阁出口。脚步猝然一顿。
识海剧震!
仿佛有根烧红的钢针,顺着眉心钻入,精准刺入心火核心。那团本该澄澈如琉璃的火焰,边缘骤然泛起焦黑涟漪——不是损伤,是“污染”。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悲怆感,毫无征兆地攫住他心脏:那是扶摇武圣独守天幻殿三百载,看遍弟子凋零、山门倾颓,却始终不肯迈出那一步的孤寂;是明知天意如网,仍以残躯为刃,在规则缝隙中为他劈开一线生机的决绝;更是……那一声“冯佳”,喊错名字时,眼底掠过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失落。
“不甘……”叶离闭目,喉结滚动,“原来,这才是饵。”
他竟真的不甘。不甘于只做一枚被摆布的棋子,不甘于恩情如山却报无可报,不甘于明明握着力量,却仍要仰人鼻息——哪怕那人是武圣,是师叔,是此世最接近神明的存在。
心火轰然暴涨!
赤金色火苗冲天而起,在识海中卷成漩涡,焦黑涟漪被瞬间焚尽。可就在这净化刹那,漩涡中心,一缕更幽邃的暗金火苗悄然滋生,如毒藤般缠上火核——那是天意预留的“钩”。
叶离猛地睁眼。
眼中金芒一闪即逝,瞳孔深处,却有细微银线一闪而过,如蛛网密布。
他抬手,抚上自己左胸。那里,心跳沉稳,可每一次搏动,都与远处东海某处深渊的脉动隐隐共振。
“化龙池……”他低语,声音沙哑,“不是洗练天赋的地方。”
是重铸根基的祭坛。
是天意与龙族联手设下的……涅槃局。
他转身,不再回居所,而是朝着天幻殿方向疾行。夜风猎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月光下,他背影挺直如剑,可每一步落下,地面青砖都无声龟裂,裂纹中渗出丝丝缕缕暗金雾气,蜿蜒如龙。
天幻殿镇魂碑前,守夜弟子早已昏睡,鼻息均匀。叶离缓步上前,手掌按在冰冷碑面。碑石瞬间升温,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细小文字——全是扶摇武圣亲手刻下的《镇魂诀》残篇,字字泣血,句句含悲。
他指尖划过一行:“魂非牢笼,界乃樊篱。欲破樊篱,先焚旧界。”
指尖停驻。
“旧界……”他喃喃,忽然五指发力,狠狠扣入碑石!
“咔嚓——”
清脆裂响撕裂夜寂。镇魂碑自他掌心处,蛛网般崩开!无数金光碎片迸射而出,却未坠地,而是悬浮空中,急速旋转,渐渐凝聚成一枚拳头大小的、半透明的晶核——内里光影流转,赫然是扶摇武圣年轻时的模样,正盘膝而坐,双手结印,印诀中央,一点赤金火种静静燃烧。
“师叔……”叶离凝视晶核,声音轻得像叹息,“您把最后的火种,留在了这里。”
晶核微微震颤,似有回应。
叶离不再犹豫,张口一吸——
晶核化作一道金虹,没入他口中。
轰!!!
识海彻底沸腾!心火如海啸般冲垮堤坝,席卷每一寸神魂角落。剧痛如万蚁噬心,可叶离嘴角却缓缓扬起。他看到了——在心火焚尽一切旧痕的尽头,在那片纯粹到极致的赤金光芒中央,一座虚幻的、仅存轮廓的界碑,正缓缓升起。
碑上,无字。
唯有两道印记交叠其上:一道青鸾羽纹,一道金龙逆鳞。
双印同契,界碑初成。
就在此刻,天穹之上,乌云骤聚,无声无息,却压得整座仙门灵气凝滞。云层深处,一只巨大到无法形容的竖瞳缓缓睁开,瞳仁中倒映出叶离的身影,以及他识海中那座初生的界碑。
天意,垂钓成功。
而叶离仰首,迎着那抹压抑到令人窒息的天威,忽地朗声大笑。笑声清越,穿透云层,竟震得那竖瞳边缘,裂开一道细微血线。
“钓我?”他笑声渐歇,目光如电,直刺苍穹,“那就看看,究竟是谁,钓了谁。”
话音落,他转身,大步流星走向山门。月光追随着他的身影,将影子拉得极长,极直,仿佛一柄即将出鞘的绝世神兵。
山门外,东海方向,第一缕晨曦正撕裂海平线。
金光泼洒,映得整片海域如熔金沸腾。
化龙池上,水雾升腾,凝而不散,渐渐化作一条横跨天海的……金色虹桥。
虹桥尽头,隐约可见龙影幢幢。
而叶离,正踏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走向那道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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