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面震动得愈发剧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水泥内部一寸寸拱出来。赵索君喉头一紧,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脚跟撞上身后那张瘸了一条腿的旧木凳,发出“吱呀”一声钝响。她没低头看,目光死死钉在墙皮剥落的位置——那里裂开一道斜斜的缝,灰白腻子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泛黄发脆的纸筋石灰层,再往里,隐约透出一点暗红,不是锈,也不是血,而是一种沉得化不开、湿漉漉的、像隔夜猪肝熬浓了之后凝成的酱色。
“还还”也僵住了,筷子悬在半空,米粒从筷尖滚落,砸在塑料饭盒盖上,“嗒”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敲在耳膜上。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只把那只攥着饭盒的手缩回袖口,指节绷得发白,腕骨凸起得像两枚被水泡胀又风干的核桃。
“要要”却没看墙。他正低头盯着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那里原本什么都没有,可就在方才赵索君话音落地的瞬间,一层极薄、极淡的灰白色雾气,无声无息地浮了上来,如呵气凝霜,又似蒸汽将散未散。他猛地合拢五指,再松开时,雾气已消失,掌心干干净净,只有几道浅浅的纹路,和从前一模一样。可赵索君看见了。她看得清清楚楚,那雾气边缘微微卷曲,形状竟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你们,”赵索君嗓音压得很低,几乎贴着舌尖挤出来,“有没有听见什么?”
没人应声。只有墙缝里渗出的暗红渐渐晕开,像墨滴入清水,却不上浮,反而往下沉,沿着砖缝蜿蜒爬行,一寸,两寸……停在离地面约莫三十公分高的位置,骤然停住。那团红不动了,却开始微微起伏,仿佛底下裹着一颗正在缓慢搏动的心脏。
“还还”忽然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粗陶:“……它在等。”
“等什么?”赵索君问,指尖无意识抠进饭盒边缘的塑料壳里,指甲盖泛起青白。
“等我们……吃完。”“还还”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饭盒里那几片蔫黄的菜叶子上,叶片边缘卷曲发黑,叶脉却异常清晰,一根根撑开,像无数细小的、等待指令的手指。“中午‘要要’盛饭时扣下的那点,不够。它认得份量。差一粒米,它都记着。”
赵索君心头一跳,猛地抬头看向“要要”。后者正缓缓抬起右手,用拇指指腹,极慢、极轻地蹭过自己左眼下方——那里皮肤完好,没有任何异样,可就在他指腹掠过的一瞬,赵索君眼角余光扫见,他眼尾处的细纹似乎……多了一道。不是新添的褶皱,而是像被谁用极细的针尖,沿着皮肉的走向,重新描了一遍。那道线微微发亮,湿润,在昏黄灯光下泛着一种非人的、釉质般的光泽。
“要要”收回手,笑了下。那笑很淡,嘴角只牵起一丝弧度,可整张脸的光影却陡然扭曲了一瞬——左半边脸沉进阴影,右半边却亮得刺眼,亮得不真实,仿佛覆盖了一层薄而致密的玻璃。
“它饿得快。”他说,声音平稳得像在讨论天气,“上个班,我们拖了三小时十七分钟才动筷。这次……”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墙上那团静止的暗红,“它只给了我们……五分钟。”
话音未落,墙缝里那团红猛地一缩!不是后退,而是向内塌陷,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瞬间压成一枚扁平的、硬币大小的暗斑。紧接着,“噗”的一声闷响,不是爆裂,而是某种厚实黏腻之物被强行挤破的声响。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甜腥气轰然炸开——不是血腥味,是腐烂的蜜桃混着陈年豆豉,在密闭铁罐里发酵三年后掀盖的气味,甜得发齁,臭得钻脑髓。
赵索君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瞬间弥漫开铁锈味。她看见“还还”猛地偏过头,肩膀剧烈耸动,却硬生生把干呕压了下去,只从鼻腔里泄出一声压抑的、破碎的抽气。而“要要”,他端坐原地,甚至抬手,用食指关节轻轻叩了叩自己面前那只空了大半的饭盒盖——“嗒、嗒、嗒”,三声,节奏精准,像在给某种倒计时打拍子。
就在第三声落下时,那枚暗斑“活”了过来。
它开始蠕动。不是整体滑动,而是表面浮起无数细小的凸起,密密麻麻,如同亿万颗微小的、正在破土的菌菇孢子。那些凸起迅速膨胀、拉长,变成一根根半透明的、顶端带着微弱吸盘的触须。它们试探着,朝空气里伸展、摇晃,像一群刚孵化、尚不知猎物何在的盲眼幼虫。其中一根最长的,离得最近,末端吸盘微微翕张,竟朝着赵索君放在饭盒旁的手背,缓缓探来。
距离只剩十公分。
赵索君全身汗毛倒竖,血液似乎瞬间冻住,又在下一秒烧沸。她想缩手,肌肉却像被水泥灌满,连最细微的颤抖都做不到。视野边缘开始发黑,耳中嗡鸣如潮,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撞击着耳膜。
就在那吸盘即将触碰到她手背皮肤的刹那——
“还还”动了。
他没有扑过来,也没有挥臂格挡。他只是猛地抄起自己饭盒里那双竹筷,手腕一翻,筷尖朝上,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自己左小腿外侧,狠狠扎了下去!
“嗤啦!”
布料撕裂声短促刺耳。竹筷深深没入皮肉,只留下短短一截筷尾在外疯狂震颤。暗红的血,比墙上那团更浓、更稠、温度更高的血,顺着筷身蜿蜒而下,滴落在水泥地上,发出“滋”的一声轻响,腾起一缕极淡的、带着焦糊味的白烟。
那根探向赵索君的触须,猛地一僵。所有正在摇摆的吸盘齐齐闭合,整根触须像被滚水烫到般,倏然弹回!墙上的暗斑剧烈地明灭闪烁起来,像接触不良的灯泡,每一次明灭,都伴随着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咆哮——不是愤怒,是……困惑?是某种精密仪器突然接收到错误代码时的紊乱?
“还还”脸色惨白如纸,额角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鬓角。他咬着牙,齿缝里挤出嘶哑的字:“……它认‘供奉’。不认‘抢夺’。我流血……它以为……是新的‘祭品’……还没定好顺序……”
赵索君脑子“嗡”的一声,所有的恐惧、恶心、僵直,被这句嘶哑的话硬生生劈开一道缝隙。她猛地看向“要要”。后者脸上那层诡异的亮光已然褪去,恢复成寻常的疲惫与平静,只是眼底深处,有两簇幽微的火苗,正静静燃烧。
“要要”没看她,目光落在“还还”插在腿上的竹筷上,声音平淡无波:“疼吗?”
“还还”没答,只是重重喘了口气,胸膛剧烈起伏,插着筷子的腿控制不住地抖,但眼神却死死盯着墙上那团明灭不定的暗斑,瞳孔里映着那忽明忽暗的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要要”叹了口气,那气息悠长,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倦意。他忽然伸手,不是去拔那双筷子,而是拿起自己饭盒旁那把用来切菜的、刃口早已钝得只能刮皮的小刀。刀柄是磨得发亮的塑料,刀身布满细小的豁口,像一排参差的锯齿。
他捏着刀柄,动作奇异地稳定,刀尖对准自己左手小指的指腹,缓缓按了下去。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
“噗”的一声轻响,比竹筷入肉更闷,更钝。一小片薄薄的、带着淡粉色血丝的皮肉,被整整齐齐削了下来。血珠立刻涌出,饱满圆润,在昏黄灯光下泛着诡异的珍珠光泽。
“要要”面不改色,甚至微微歪了下头,似乎在审视这枚“祭品”的成色。然后,他伸出舌头,极其缓慢地,舔掉了指尖那滴将坠未坠的血珠。
就在他舌尖触到血珠的同一秒——
墙上的暗斑,彻底熄灭了。
不是消散,不是退去,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电源,所有的明灭、所有的蠕动、所有的触须,瞬间凝固、坍缩、化为一片彻底的、毫无生气的、纯粹的黑。那黑色如此浓重,仿佛能吸收周围所有的光线,连旁边那盏昏黄的灯泡,光芒都黯淡了几分。
死寂。
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连刚才那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甜腥气,也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黑暗一口吞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还还”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和赵索君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在死寂中轰鸣。
“要要”终于抬起了头。他看着赵索君,脸上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冰冷的疲惫。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砾在生锈的铁皮上反复刮擦:
“……它记住了。”
赵索君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死死盯着他左手小指上那道新鲜的、皮肉翻开的伤口。血已经不再涌,但那伤口边缘,却诡异地泛起一圈极淡、极细的银灰色,像劣质瓷器上无法抹去的冰裂纹,正以肉眼几乎不可察的速度,向着指根蔓延。
“还还”终于动了。他一手死死按住小腿上的筷子,另一只手颤抖着,摸索着从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边缘磨损严重的金属药盒。盒盖打开,里面没有药片,只有一小撮灰白色的、形如细盐的粉末。他捏起一丁点,小心翼翼地撒在自己小腿的伤口上。粉末一触血,便发出极轻微的“嘶嘶”声,腾起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白烟,伤口边缘那翻卷的皮肉,竟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开始微微收缩、变淡。
“这是……?”赵索君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守’的残渣。”“还还”喘着气,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班里……最基础的‘锚’。不够强,但……够稳。只要它还在,‘它’就暂时……不能碰我们真正的‘核心’。”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要要”小指上那圈蔓延的银灰,又落回赵索君脸上,眼神复杂难辨,“……但你不一样。”
赵索君心头一沉。
“还还”没再说下去,只是用沾着血和灰白粉末的手,慢慢合上了那个小小的金属药盒。盒盖扣上的“咔哒”一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被所有人忽略的角落——那扇锈迹斑斑、常年卡死、连窗框都歪斜变形的旧铁窗,毫无征兆地,发出了一声极轻、极细的“咯吱”。
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轻轻地,推了一下。
赵索君浑身一凛,霍然转头。
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粘稠的、仿佛凝固的墨色。没有风,没有月光,连远处城市模糊的光晕都被彻底吞噬。只有一片纯粹的、令人绝望的、绝对的黑暗。可就在那黑暗的最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静静地,悬浮着。
不是轮廓,不是形状。
是“注视”。
一种冰冷、漠然、毫无情绪、却带着千钧重压的注视,穿透了厚厚的玻璃,穿透了锈蚀的窗框,穿透了房间里凝固的空气,不偏不倚,精准地,落在了赵索君的后颈上。
她后颈的汗毛,一根根,全部竖了起来。
“要要”也抬起了头,望向那扇铁窗。他脸上最后一丝疲惫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洞悉一切的平静。他看着窗外那片纯粹的黑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清晰地敲在赵索君耳膜上:
“……它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赵索君口袋里的手机,毫无征兆地,震动起来。
不是铃声,不是提示音。
是纯粹的、持续不断的、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规律性的——震动。
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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