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妇的家族谱系……”
“虞氏。”叶子文吐出两个字,“南宋迁闽,明初随军屯田至滇南。族谱手抄本现存云南省图书馆,第十七页,有朱砂批注:‘吾族血浓于常人,畏寒喜燥,子嗣难育,然寿皆逾百,肤若赤玉’。”
柴静眼前一黑。
虞静。那个总在深夜啃着泡面改论文、笑起来虎牙微露的姑娘。她手腕内侧,的确有一小片天生的、蝶翼状的浅褐胎记。她曾开玩笑说,那是祖上当海盗留下的烙印。
原来不是玩笑。
是血脉里的墓志铭。
“所以高伟要我来……”她声音发颤,“是让我决定,要不要把虞静,变成一件……活体文物?”
叶子文没否认。他只是静静看着她,像看着一块正在冷却的、尚未定型的金属。
走廊应急灯又滋滋闪了一下。光晕扫过台上女子微翘的指尖,那抹暗红仿佛活了过来,脉动般明灭了一瞬。
柴静慢慢直起身,解下自己白大褂领口的纽扣。里面是一件深灰色高领毛衣,领口边缘,一圈细密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绣线,在幽光下蜿蜒成一条首尾相衔的蛇形。
她没说话,只是将手伸向台上女子微凉的手腕。
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层蜡质皮肤的刹那,叶子文忽然开口:“她昨天,问了我一个问题。”
柴静的手停在半空。
“她问,‘如果醒来,第一件事,是不是该去吃一碗热腾腾的螺蛳粉?’”
柴静的指尖,终于落下。
皮肤相触的瞬间,一股奇异的暖流,顺着她的指尖,沿着臂骨,直抵心脏。不是温度,是某种更古老、更沉静的搏动频率——缓慢,坚定,带着雨林深处千年古树根系的节奏。
她闭上眼。
在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她“看”到了。
不是影像,是气味、是触感、是亿万次细胞分裂时DNA螺旋旋转的微光——
一片无边无际的赤红森林。树冠之上,悬浮着无数发光的白色绒球。风掠过时,绒球炸裂,亿万孢子如星尘般洒向大地。每一粒孢子落地,便悄然钻入泥土,缠绕上某一根盘踞千年的树根。根须深处,暗红的菌丝正与木质部的汁液交融,蒸腾出彩虹色的雾气……
而雾气中心,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人,正弯腰,从湿润的腐叶下,小心翼翼捧起一株刚刚破土、通体赤红、顶端绽放着细小白绒的幼苗。
她抬头,对着虚空,露出一个狡黠又疲惫的微笑。
柴静猛地睁眼。
应急灯正稳定地亮着,惨白的光笼罩着整间屋子。台上女子依旧静卧,指尖那抹暗红,已悄然褪尽,只余下温润的、属于活人的淡青色。
叶子文站在她身后,声音很轻:“她刚才,把‘衔尾蛇’的初始种群,借由神经触碰,转移了1/3到你体内。”
柴静低头,看向自己刚刚触碰过对方的手指。
指腹皮肤下,一道极细的、珍珠母贝般的虹彩细线,正缓缓游走,如同一条微小的、苏醒的河流。
“现在,”叶子文递来一支笔和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烫金的国徽,“你有两个选择。”
柴静没接笔。
她只是抬起那只手,将指尖,轻轻按在自己左胸。
那里,一颗心脏正以一种陌生的、缓慢而磅礴的节奏,撞击着肋骨。
咚。
咚。
咚。
像雨林深处,古树根系敲击大地的声音。
她忽然笑了,笑声清越,惊飞了窗外一只夜巡的乌鸦。
“选?”她抬眼,目光灼灼,“谁说我要选了?”
她伸手,一把抓过叶子文手中的文件,连同那支笔,狠狠摔在地上。纸张散开,墨迹在水泥地上洇开,像一幅未完成的、狂野的泼墨画。
“我要的是——”她踩着那摊墨迹,靴跟碾过纸页上的国徽,“把整个实验室,连同你们这群神神叨叨的老东西,一起拖进那片赤红森林!”
应急灯猛地一暗。
再亮起时,叶子文看见,柴静的瞳孔深处,正有极淡的、蛛网般的褐红色纹路,一闪而逝。
像一道,刚刚刻下的,新生的契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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