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星海,蓬莱仙岛。
万剑峰海风凌厉,悬在半空的众浮空岛屿常年被浓雾笼罩,远看如同一把把倒插进海里的巨剑。
一个身影沿着链条走向剑道老人的府邸。
他四肢修长,不过样貌却有些异样,脖颈和脑袋之间没有明显的分界,从肩膀往上渐渐收束,至顶时微微膨起,像一截竖立的圆柱。
五官浅淡,眉眼口鼻挤在一起,仿佛随时能擦掉。
沿途的剑修遇见他,无论内外门还是真传,纷纷侧身让道,垂首喊一声大师兄'。
他点头回应,动作极慢,颈项不转,是整个上半身微微倾斜。
上阳真人是万剑峰真传弟子的首席,修为距离天上仙不过半步,若非剑道老人不允许前往蓬莱仙岛,早就应该是成就道种的天骄。
他走到万剑峰顶,站在剑道老人的府邸门口,不再向前。
门内隐约有声音。
窸窸窣窣的,像什么东西在爬行,又像血肉蠕动,偶尔夹杂着一两声极轻的叹息,叹息过后又有吞咽的响动,令人毛骨悚然。
上阳真人呼吸粗重,恐惧溢于言表。
他怕的自然是剑道老人。
每回面见师尊,都觉得自己的身魂不受控制,偶尔也会被剑道老人取走器官,上次是尾椎骨,上上次是左耳后面那片皮肤。
再往前数,已经记不清了。
吱呀。
府邸大门打开,露出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上阳,平心静气,不可怠慢了师尊。”
上阳真人转头见到,内门六名长老先后落在峰顶,皆是天上仙的修为,他们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见过天心长老。”
“嗯。”
天心长老明显为首,微微点头后说道:“蓬莱仙岛的峰脉排序即将开始,三日后在蓬莱殿议定。”
二长老接话:“此次排序事关重大,我们...先前在问剑大会损失惨重,若是跌下二十,分得的资源得折损四成,天道也会出问题。”
“哎,那就麻烦了啊。”
“何止麻烦。”四长老沉声说道:“剑山剑海没有失控,不过剑树天道最近有些不消停,就怕峰脉排序出事,导致后续天道反噬。”
何为峰脉排序?
蓬莱仙岛内的一个个支脉不计其数,宛如繁星簇拥着蓬菜主峰,排序不单单牵扯发放的资源,就连供奉的天道都需要主峰辅助压制。
六名长老沉默良久,上阳真人在旁没有插话。
五长老开口道:“诸位也不必太过忧虑,师尊那边......”
他目光飘向府邸门后,“若能练就新的身外化身,万剑峰何止前二十?前十也未必不可期。
此话一出,其余长老不约而同地点头肯定。
相比剑道老人的得失,寻常弟子折损简直不值一提。
他们眼神出奇地一致,都落在上阳真人身上,甚至就连真传弟子的首席,也不过是个备用的身外化身。
按照剑道老人所言,若是先前得到的无头尸炼制失败,便会把上阳真人唤入府邸,这也是一大早后者便出现在峰顶等待的原因。
忽的。
一阵脚步从府邸深处传来。
峰顶的雾气仿佛骤然收束又猛地散开。
上阳真人脊背一紧,六名长老同时噤声。
根本不给他们反应的机会,一人缓步走出,其筋骨的轮廓分明,脖颈以下是个匀称的青年身躯。
只有颗脑袋还远未长成,肉芽蠕动,密密麻麻的组织在翻涌。
五官还在塑形,眼皮半合,鼻梁只隆起一道浅埂,嘴唇像缝合后的伤口。
上阳真人目光落在那张脸上,五官显得畸形不自然。
若是玉虚宫门人在此,必然会认出,面目与任青有六七分相似。
上阳真人长舒一口气,看来师尊的身外法身...是炼成了。
他弯腰行礼,六名长老也齐齐揖手。
“见过师尊。”
剑道老人魂魄附着身外化身,占据身外化身的过程又是在炼剑,待到身外化身成为一柄飞剑,就能继续修行下一具身外化身。
他动作里带着不协调的僵硬,像刚学会操纵四肢的提线木偶。
“起来吧,都不必多礼。”
剑道老人低头看了看自己,“此肉身虽然是无头尸,但玄之又玄,必然成一项大神通。”
“为师估摸着,少则半月,多则一月,方能彻底掌握。”
上阳真人不知是否错觉,剑道老人的语气似乎温和许多。
天心长老上前一步,“师尊,接下来蓬莱仙岛将会决出峰脉排序,万剑峰该当如何部署?”
剑道老人脑袋偏转,肉芽随着动作簌簌响动。
“接下来召集一批内外门,由为师亲自指点,让他们早日踏足圆满之境,以应对峰脉排序。”
天心长老应声,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开口:“师尊,玉虚宫害得我们真传折损严重,要不要弟子派人试探一番,或是弟子亲自出手。”
剑道老人眉头微皱,语气平淡的说道:“玉虚宫的事儿不急。”
天心长老略有不甘:“可是......”
“盯着点就行。”剑道老人打断他,“别让玉虚宫离开大幺疆域。”
剑道老人脑袋彻底完整,“为师自会计较元始天尊,待到身外化身彻底炼成飞剑,无论在天涯海角都逃不过为师的剑气。”
众长老见状也不再多言,结果剑道老人突然间补了一句。
“不要祸及凡人。”
六名长老齐齐一愣,不由面面相觑。
万剑峰向来以杀伐著称,剑道老人更是杀性极重之辈,甚至不少蓬莱仙岛的脉峰都被其屠戮过。
‘不要祸及凡人”这种话怎会从他嘴里说出?
剑道老人笑着解释道:“凡人毕竟是无辜的,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
“况且我们修行中人,行善积德也能增长道行。”
“欲求天仙者,当立一千三百善,欲求地仙者,当立三百善。”
天心长老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其余五名长老亦各怀异色,彼此交换着不敢言明的目光,剑道老人的言语实在吓到了他们。
根本不是他们印象中喜怒无常的峰脉之主。
怎么感觉,成了....另一个人?
剑道老人转过身,迈步往门内走,“都散了吧。”
“为师还要参悟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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