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国的土人们一个个愣愣盯那艘船看，很快有了决断，得把这怪事和别人说一说去！

巨人们派阿大去找海边捉鱼的阿来，和这小子多打听打听这些外来的客人是干什么的。

还有土人托羽人送上一封信，和...

船行至泗水入淮处，天色忽而转阴，铅云低垂，风势渐紧。船家收了长篙，眯眼望天，手指掐算着时辰，道：“要落雪了，得赶在申时前靠岸。”话音未落，北风卷着细雪扑上船板，簌簌有声，如碎盐撒地。段成式正伏在案上誊抄前日所录船家口述的“螺男”一事，墨迹未干，雪粒便斜斜撞进纸角，洇开一小片淡青灰痕。他不恼，反将那页纸轻轻翻过，另取一张新纸，在左下角题了四个小字：“雪落成纹”。

猫儿蹲在船头，尾巴尖儿微微翘起，耳朵却竖得笔直。她忽然一跃而起，爪子勾住船篷边缘，探出身子往西面河湾望去。那里芦苇枯黄，水色浑浊，几只白鹭惊飞而起，翅尖掠过灰天，留下几道短促的弧线。江涉不知何时已立在她身后，衣袖被风吹得鼓荡如帆。他目光沉静，却似穿透了风雪，直抵芦苇深处。

“有东西在哭。”猫儿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撕碎。

段成式搁下笔，抬头望去。老鹿山神正倚着舱门，一手拄杖，一手拢在袖中，须发微颤，却不是因冷。他盯着那片芦苇，喉结缓缓上下，仿佛吞咽着什么极苦之物。

不多时，船靠了南岸渡口。码头上人影稀疏，唯见几个披蓑戴笠的渔夫蹲在石阶上补网，手冻得通红，呵出的白气在冷风里一散即逝。段成式刚踏下跳板，忽闻一声呜咽，细弱，断续，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

他顿步。

那声音又来了——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更非人语。是种极细微的、类似竹管被冻裂时发出的“嘶嘶”声，可又带着哭腔，一抽一噎，仿佛有人把眼泪含在喉头，不敢吐，也不敢咽，只让那点湿气在胸腔里反复滚烫、冷却、再滚烫。

蒲正皱眉四顾：“哪来的怪响？”

船家却已快步上前，朝渡口尽头一处坍塌半截的砖窑努了努嘴：“那儿，原先是个烧陶的窑，早些年塌了，没人修。夜里常听见动静，说是……窑神没走干净。”

段成式未应，只迈步朝那窑走去。雪越下越大，地上已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老鹿山神跟在他身侧，脚步无声无息，连雪都未陷深。猫儿蹦跳着跑在最前，江涉缓步随其后，袍角拂过雪地，竟未留丝毫痕迹。

窑口歪斜，内里漆黑，寒气扑面。段成式从仆从手中接过火把，焰苗摇曳，将众人影子投在焦黑窑壁上，拉得又细又长，如鬼爪攀援。他举高火把，光晕缓缓扫过：窑膛深处积着陈年灰烬，角落堆着几块未烧透的陶坯，表面龟裂，裂纹里嵌着暗红泥垢，像凝固的血痂。

就在此时，那呜咽声骤然清晰——就在脚下！

段成式退后半步，火把下移。只见窑底青砖缝隙间，一簇野草倔强钻出，草茎纤细，却泛着不祥的紫褐，叶脉凸起如筋络，顶端结着三枚豆大的果子，果皮半透明，内里浮动着一缕缕游丝般的灰雾，正随那呜咽节奏微微搏动。

“这是……哭草？”老鹿山神声音沙哑。

段成式蹲下，以匕首小心剜下一小片果皮。果肉离体刹那，呜咽声戛然而止。灰雾倏然缩回果内，三枚果实同时剧烈震颤，仿佛濒死挣扎。他屏息凝视——果皮下，赫然浮现出一张微缩的人脸轮廓：眉目模糊，唇瓣微张，眼角两道细痕蜿蜒而下，竟是泪痕。

“哭草不生别处，专长于冤魂未散、怨气郁结之地。”老鹿山神拄杖的手指节泛白，“它吸的是未出口的冤屈，结的是咽不下的悲声。这窑里，死过人。”

话音未落，猫儿突然“咦”了一声，爪子拨开旁边一堆朽烂的芦席。席下露出半截青布裹尸布，早已霉烂发黑，但布角尚存一角刺绣——一只歪斜的雀鸟，羽翅僵硬，喙部染着暗褐斑点。

段成式心头一跳。他见过这绣样。昨日在兖州码头，樊家双生子所穿小袄袖口，便有同样一只歪脖雀鸟，只是针脚细密，颜色鲜亮。那绣娘手艺极拙，雀鸟总画得不对称，仿佛手抖得厉害。

“樊家的绣娘……”他喃喃道。

老鹿山神闭目，须发无风自动：“三十年前，樊公尚未入朝，此地尚属下县。有户陶匠，姓李，擅制素陶，窑火纯青。其妻怀胎七月，偶感不适，求医不得，延至临盆，产下一女婴，却气息奄奄。陶匠携女求于樊家药铺，樊公之父，时任里正，嫌其贫贱，拒不开门。陶匠跪雪三日，冻毙于门阶。其妻产后血崩，亦亡。女婴由邻妇抱养，未及周岁，暴病夭折……”

段成式握紧匕首，指腹摩挲着冰冷刃锋：“后来呢？”

“后来？”老鹿山神睁开眼，眸中古井无波，“窑塌那夜，雷劈了窑顶。陶匠夫妇尸骨未敛，便埋于窑底灰烬之中。那女婴的襁褓，被邻妇缝进陶坯，一同入窑。火候未到，坯未烧透，裹着襁褓的陶片，至今还在灰里。”

江涉一直沉默。此刻他俯身，指尖轻触那三枚哭果。灰雾骤然沸腾，人脸轮廓扭曲变形，竟从泪痕处裂开一道细缝，缝中渗出粘稠黑液，落地即凝为晶莹冰珠，叮咚作响。

“它认得你。”老鹿山神望着江涉，“哭草不认活人，只认执念。它认得你的‘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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