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什么名字。”
向飞将自己的证件收起来,然后真的像第一次见到青虫似的,盘问起对方的姓名。
青虫则咽咽口水,从齐争被瞬秒的震撼中稍稍恢复,尽量淡定的回答道:
“我叫大青,主家赐姓...
我醒了。
不是那种睡饱了自然睁眼的醒,是被手机震动惊醒的。屏幕亮着,锁屏界面上跳着三条未读消息,发信人都是“林晚”。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指尖悬在解锁键上方没动。
窗外天色灰蓝,像一块浸了水的旧棉布,压得低低的。窗帘没拉严,漏进一道窄窄的光,在地板上割出斜斜的亮痕。我翻过身,后颈硌着枕头里一颗硬硬的、没拆掉的缝线结——这枕头还是去年搬家时她硬塞给我的,说是“填充物特别贴合颈椎曲线”,结果我用了三个月,落枕七次,最后一次直接歪着脖子去社区医院扎针,医生一边捻针一边叹气:“年轻人,枕头太软,心太硬。”
心太硬?我摸了摸胸口。那里正一下、一下,沉而钝地跳着,像台老式挂钟里松了发条的摆锤。
我终于划开屏幕。
第一条是凌晨两点十七分:【你昨天说十点更新,现在十点零三分,我刷新了十七次。】
第二条是三点零五分:【刚煮了两碗面,加了溏心蛋和青菜。一碗放你门口了,另一碗……我吃了。】
第三条是六点四十九分:【面凉了,蛋黄凝成沙,青菜蔫了。我把它倒进楼下的流浪猫食盆里。两只黑猫抢得厉害,其中一只左耳缺了个角,像被谁用指甲掐掉一小块。它叼着半截蛋黄跑进灌木丛,尾巴尖还在抖。】
我没回。
不是不想,是喉咙里堵着一团温热的、黏稠的东西,一说话就会溢出来。我把手机扣在胸口,闭眼,听自己心跳声慢慢和窗外渐起的市声叠在一起——楼下早点摊油锅滋啦炸响,自行车铃铛短促一响,远处高架桥上传来沉闷的胎噪,还有不知哪家阳台晾衣绳上,风把一件湿T恤吹得啪啪拍打水泥栏杆。
这些声音很真实,真实得让我想起八月最后一个深夜。
那天我卡文卡到凌晨四点,脑子像被塞进一台脱水机,所有句子都在高速甩干、变形、拧出水来。键盘敲下去的每个字都像在往生锈的齿轮里硬塞砂砾。我删了三千字,又写两千,再删,再写,最后停在一句“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上,反反复复改了十七遍,连“窗前”是“窗边”还是“窗下”,“外面”是“窗外”还是“外头”,都查了《现代汉语词典》第七版电子版。
然后手机响了。
不是林晚,是房东。
语音消息只有十二秒,背景音里混着麻将牌哗啦一响:“小陈啊,下个月起房租涨到三千二,合同到期不续了——哎哟胡了!杠上开花!”
我捏着手机坐在飘窗沿上,脚边堆着空咖啡罐和揉皱的稿纸。初秋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稿纸上一行小字微微颤动:“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那一刻我忽然特别想笑。
不是苦笑,不是惨笑,是那种憋久了、绷紧了、快断了的、带着铁锈味的笑。
我打开备忘录,新建一页,标题打四个字:《牛来》。
然后往下写:
【两个笨蛋,一个学平面设计,一个做快递员。五年。没工资。没团队。没投资。只有一台二手MacBook,一个盗版AE,和一张从城中村合租屋搬来的折叠床。他们把床板拆了,钉成简易动画台。用美工刀在赛璐珞片背面刮出线条,再用胶带粘在玻璃板上,底下垫个台灯,一帧一帧拍。刮伤手指是常事,创可贴用掉三百七十六盒,其中一百二十一盒是蓝色草莓味——因为那个学设计的姑娘,小时候被狗咬过,怕红色。】
我写到这里,停住。
窗外天快亮了,灰蓝色正一点点渗进墨色里,像一滴牛奶融进浓茶。
我忽然想起林晚第一次来我家,也是这样的凌晨。她拎着一袋橘子,袖口沾着粉笔灰,头发随意扎在脑后,马尾根处翘起一小缕倔强的碎发。她说她教初中语文,课讲到《背影》,班上男生齐刷刷举手问:“老师,朱自清他爸为啥不走斑马线?”她笑得直不起腰,说:“因为他们家那边还没修斑马线。”——后来她就把这句写进教案里,评优时得了“教学语言生动奖”。
那天她坐在我那张吱呀作响的二手转椅上,看我码字。我写着写着,突然回头问她:“如果一个人写了十年,没人看,也没人买,就他自己每天改错别字、调标点、重排段落,算不算写作?”
她剥开一个橘子,掰下一瓣递给我:“吃。”
我接了,酸得眯起眼。
她看着我,忽然说:“你知道吗?我们学校后门那堵墙,十年前是个涂鸦墙。有学生画了只龙,鳞片用修正液涂的,爪子用圆珠笔描的,眼睛是两个弹珠嵌进去的。后来墙要拆,校长说留着不安全,得铲掉。那天放学,全班三十个人,每人带一把小刷子,蘸着红油漆,在龙旁边写了同一句话——‘它还在呼吸’。”
我嚼着橘瓣,汁水在舌尖爆开,又酸又涩,却莫名回甘。
“后来呢?”
“墙拆了。龙没了。但去年新教学楼落成,设计师说,他当年就是那个画龙的学生。”
我愣住。
林晚把最后一瓣橘子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目光落在我屏幕上那行未完成的句子上:“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她轻声说:“外面有什么?”
我没答。
现在,凌晨六点五十分,我依然没答。
我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砖上,走到门口。门把手上挂着个塑料袋,里面果然是一次性餐盒,揭开盖子,面还泛着温热的气,溏心蛋凝固了一半,蛋黄边缘微微起皱,青菜叶卷着边,像被时间轻轻攥过。
我端着盒子走进厨房,把面倒进小锅,加半碗水,开火。
水沸得很快,咕嘟咕嘟冒泡,面汤渐渐变稠,浮起一层薄薄的油星。我拿筷子搅了搅,面条散开,青菜舒展,蛋黄在热汤里缓缓化开,染出一圈淡金色的晕。
这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林晚。
【我刚改完初三作文。有个孩子写《我的爸爸》,通篇没提爸爸长什么样,只说‘他修电动车的手总沾着黑油,洗不干净。有一次我发烧,他把我背去医院,我趴在他背上,闻到他后颈的汗味里,有股铁锈和薄荷糖混在一起的味道。’——我打了满分,还批注了一句:‘这不是作文,是证词。’】
我盯着这行字,锅里的面汤咕嘟一声,溅出一星滚烫的汤花,落在手背上,刺痛。
我没擦。
我把手机放在灶台边,继续搅面。
汤越来越浓,面条吸饱水分,变得柔韧而透明。我关火,盛进碗里,撒上一点葱花——家里没葱,是昨天下楼扔垃圾时,隔壁王姨硬塞给我的,说“你总熬夜,得补补阳气”。
我端着碗回到客厅,打开电脑。
文档还开着,光标在那句“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后面,一闪,一闪,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我伸手,敲下五个字:
【外面有光。】
光不是太阳。是路灯将熄未熄时,街对面便利店玻璃门自动开启那一瞬,冷白灯光泼洒在湿漉漉人行道上的反光;是晨练老人收起太极剑,剑鞘磕在水泥台阶上,迸出的一粒微不可察的火星;是地铁站口穿校服的女生低头刷手机,屏幕亮光映在她睫毛上,细密如蝶翼振颤。
光是具体的,是毛边的,是带着体温和瑕疵的。
我按下保存,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
烫,但舒服。
这时门铃响了。
不是按的,是叩的。三短一长,节奏分明,像摩斯电码。
我知道是谁。
我没起身,只把碗放下,抬高声音:“门没锁。”
门被推开一条缝,林晚探进半个身子。她穿着米白色针织衫,领口微敞,露出锁骨下方一颗浅褐色小痣;头发比上次见时短了些,耳际利落,衬得下颌线条格外清晰。她手里拎着个帆布包,包口敞着,露出一角蓝色文件夹,封面上印着“青禾中学教务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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