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志抵达砚山的当天晚上，陈正旭就也赶了过来。

其最近也活跃在云贵地区，与政府协调对接耕地休耕事宜。

这超出了陈家志的理解。

休耕与粤旺有什么关系？

夜晚，没有星星，寒冷也...

陈家志没接话，只把橘子皮随手掐成两瓣，指尖一弹，皮瓣在空中划出微弧，轻轻落进院角青砖砌的小水缸里。水面漾开一圈细纹，倒映着院中悬起的几串红灯笼，光晕被揉碎又聚拢，像一勺未搅匀的糖浆。

易定干仰头又摘了一个，剥开时指尖沾了层薄薄的橘络，他边嚼边说：“你这树养得真好，果子沉得枝条都往下坠，去年我见老周果园里那批新嫁接的，挂果率才六成，还歪七扭八的。”

“不是树好，是土对。”陈家志蹲下身，用指甲刮了刮树根旁半寸深的黑褐壤，“你看这泥——松、润、有腐殖气，底下三层土我都翻过，掺了三年羊粪、两年豆粕、一年菌渣，还埋了三道陶粒滤水带。砂糖橘怕涝更怕板结，它不长，不是苗不行，是根喘不上气。”

易定干低头瞅了眼自己鞋帮上蹭的泥，忽然笑了：“难怪你让何炎去学土壤检测，让他拿pH计测菜心田的时候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我还以为他紧张，敢情是头回摸着活土——他以前论文里写的全是实验室配比模型，哪见过真正会呼吸的地？”

“模型没毛病，”陈家志直起身，拍了拍裤缝，“可地不会照着模型长草。上周我让方正跟着李才学到西郊批发市场蹲点，记了三天早市报价本，发现一个事：同一片大棚产的菠菜，隔一条田埂，早上市两小时，收购价差七毛八。为什么？那边农户凌晨三点就抢收，叶面露水还没散尽就装筐进冷链车；这边拖到六点半，太阳一晒，叶绿素降得快，货架期直接砍掉一天半。模型算不出露水蒸发速率，但老农眼皮一抬就知道该不该动镰。”

两人沉默片刻，院外巷口传来孩童追逐的笑闹声，夹着一声清脆的“糖葫芦——”，由远及近又飘远。风里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糖香，混着橘子皮挤出的微苦气息，在晚冬的空气里拧成一股温厚的暖流。

陈家志忽然问：“红超明天来签意向书，你猜他带不带奶奶那三千块钱的存单复印件？”

易定干一愣，随即嗤笑：“他要是真带，我就把这棵砂糖橘刨了栽柠檬——他真当你是银行柜员啊？还验资？”

“不是验资。”陈家志从衣兜掏出一张泛黄的硬壳纸，边缘已磨出毛边，“是信物。”

易定干凑近一看，竟是张1997年的郑州城中村租房收据，手写墨迹褪成浅褐，房东签名处盖着枚模糊的蓝色印章，金额栏写着“贰佰元整”，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含水电，押金另付三百元”。背面用圆珠笔补了行字：“奶奶给的第一笔启动金，全数用于刨冰机电机改装”。

“他跟我说过这事。”陈家志指尖摩挲着纸面凸起的印痕，“当年那台刨冰机老罢工，电机发热就停转，他拆了三次，最后发现是绕组匝数不对。奶奶那三千块，一半买铜线，一半请技校老师傅帮忙重绕，剩下一千二买了二手冰柜压缩机。他说那台机器刨出来的冰碴，到现在他还记得声音——‘嘶啦’一下，像撕开一层薄云。”

易定干没说话，只把手里橘子核准确弹进墙根下的竹编簸箕里。簸箕沿上搁着半截铅笔，旁边摊着本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扉页写着“蜜雪冰城原料损耗对照表（2006-2023）”，字迹密而工整，最新一页日期停在昨天，末尾一行加粗标注：“蓝莓果酱批次B23-07，解冻后析水率18.7%，较标准值高3.2%；原因排查：冷链断链11分钟（监控时间戳：03:47-03:58），建议升级车载温感报警阈值”。

“他连果酱析水率都记？”易定干挑眉。

“记，而且记十年。”陈家志把收据仔细折好，塞回内袋，“红超不是个爱讲故事的人，但他记得每一分钱怎么变成冰碴，每一克糖分怎么融进顾客舌尖。这种人做企业，不怕慢，只怕假。”

话音刚落，院门被推开条缝，豆豆探进半个身子，羽绒服帽子滑到后颈，头发被风吹得翘起一撮：“爸！康康在屋里拆你那台旧刨冰机，说要给你复刻个智能版，现在满地铜丝，我妈不让扫，说‘留着等爸回来认祖归宗’。”

陈家志和易定干对视一眼，同时笑出声。笑声未落，屋内传来金属清响，像是弹簧崩开的轻鸣，接着是康康带着少年气的惊呼：“哥！别碰那个电容——它还能炸！”

豆豆缩回头，冲两人挤挤眼：“妈让我传话：晚饭蒸了腊肠，蒜苗炒得脆生，醋碟里搁了三颗野山椒，够劲。”

“走。”陈家志挽起袖口，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淡白旧疤，弯成月牙状，“回家吃饭。”

三人穿过院中石榴树搭的矮棚，藤蔓间垂着几盏纸糊的兔子灯，灯影随风晃动，在青砖地上投下跳跃的碎光。走到厨房门口，陈家志却顿住脚——灶台边站着个穿藏蓝工装的中年人，正把一摞洗净的莴笋码进竹匾，动作熟稔得像在摆象棋子。听见动静，那人转过身，左眉骨有道寸长旧疤，笑起来时眼角褶子如刀刻。

“老冯？”易定干脱口而出。

冯建国抹了把额角汗，工装袖口卷至小臂，露出结实的小臂肌肉：“听说你们今儿谈成蜜雪那笔，我寻思着……得来蹭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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