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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7章 蓝莓(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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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刚过,村口晒谷场上忽地热闹起来。不是打谷,是修路。

三辆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冒着青烟,拉着碎石子停在场边。领头的是村支书陈建国,穿着件簇新的涤卡中山装,袖口扣得一丝不苟,手里捏着一卷蓝图纸,正指着晒谷场西头那片塌陷的土路跟几个汉子比划:“……就这儿!混凝土垫层三十公分,上面铺沥青!县里批的‘乡村畅通工程’第一笔款,十万!专款专用!”

人群里嗡嗡响成一片。有人喊:“陈支书,这路通到哪儿啊?”

“通到赵家铁皮棚子门口!”陈建国声音洪亮,特意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最终定在赵大山父子身上,笑容格外舒展,“老赵,小满!往后你们的菜,直接开三轮车拉到镇上,省俩钟头!”

赵大山站在人群外,没应声,只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小满却往前走了两步,弯腰从拖拉机斗里抓起一把碎石子,摊在掌心看了看,又捻起一颗凑到眼前——石子棱角分明,青灰色,带着新凿的锐利。

“陈支书,”小满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晒谷场瞬间静了半拍,“这石子……是咱青石岭西坡新炸的?”

陈建国一愣:“是啊,怎么?”

“西坡底下那眼老泉,”小满把石子放回斗里,拍了拍手,“前天我路过,水位下去了三指深。”

人群里顿时有人附和:“可不是!我家鸭子塘今儿早上捞水草,淤泥都露出来了!”

陈建国脸上的笑僵了僵,赶紧低头看图纸,咳嗽一声:“这个……施工队会注意水源保护!”

话音未落,晒谷场东头忽传来一阵喧哗。几个穿蓝布工装、戴安全帽的人簇拥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走来。那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腕上金表在日头下晃出一道刺眼的光。他径直走到陈建国面前,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陈支书?我是县里派来的工程监理,姓吴。刚接到通知,原定通往赵家棚子的支线,调整为……通往村东头砖厂旧址。”

陈建国笑容彻底冻住:“吴工,这……图纸上不是这么画的?”

“图纸?”吴监理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纸张崭新挺括,“这是最新规划图。砖厂旧址要建‘青石岭生态观光农业示范园’,一期投资五百万。赵家那几亩棚子……”他目光掠过赵大山父子,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撇,“属于零散散户,暂不纳入核心区建设范围。”

人群像被扔进石子的水面,哗地炸开。有人喊:“那路呢?不修了?”

“修,当然修!”吴监理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但优先保障示范园主干道。散户……可以等二期。”

赵大山依旧没动。他慢慢蹲下身,从地上拾起一根枯玉米秆,用拇指指甲,一下,一下,刮着秆子表面那层薄薄的蜡质白霜。小满静静站在他身侧,阳光把父子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斜斜投在刚卸下的碎石堆上,像两道沉默的界碑。

当天夜里,赵家堂屋灯亮到后半夜。

油灯昏黄,灯芯噼啪爆着微小的火花。赵大山坐在老榆木桌旁,面前摊着那张农科所的授权书,旁边是本磨破了皮的《农药化肥实用手册》。小满则趴在八仙桌另一头,面前铺着一张大白纸,铅笔沙沙作响,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与数字——那是他白天蹲在西坡老泉边,用步子丈量、用罗盘校准、用自制水准仪测算出的地下暗河走向草图。图上标注着十几个红点,每个点旁都写着小字:“泉眼残存”“渗水区”“断层带”。

李秀兰端来两碗红枣小米粥,轻轻放在父子俩手边。她没说话,只把灯芯捻短了些,火苗顿时稳住,光晕柔和下来,映着桌上那些纸页,也映着父子俩低垂的眼睫。

“爹,”小满忽然搁下铅笔,指着图上最西边那个红点,“这儿,离砖厂旧址直线距离,不到两百米。”

赵大山没抬头,只用烟袋锅点了点授权书上“红宝石一号”那几个字:“番茄怕涝。咱的棚子,地势比砖厂旧址低三尺。”

小满明白了。他拿起铅笔,在图上砖厂旧址位置,重重画了个叉。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赵大山扛着把锈迹斑斑的老式铁锹,独自上了西坡。他没去泉眼,而是沿着山脊线,一锹一锹,挖开厚厚的腐叶层,露出底下深褐色的黏土。泥土湿润,带着地底深处的凉意。他挖得很慢,很准,每三步一停,俯身,把耳朵贴在裸露的土面上,听。

听土层之下,水流的微响。

听岩石之间,暗河奔涌的脉搏。

听大地深处,那无声却固执的、从未停歇的呼吸。

与此同时,小满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二手自行车,出了青石岭,一路向北。车后架上绑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包里除了换洗衣裳,还有一叠纸——是他昨夜熬到凌晨,用复写纸誊抄的三份《青石岭地下水文初步勘测报告》,落款处,他工工整整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也签上了父亲赵大山的名字。

自行车穿过晨雾弥漫的田野,驶过刚刚浇过水的稻茬地,车轮碾过潮湿的泥土,留下两道浅浅的、倔强的辙痕。前方,县农科所那栋灰砖小楼的轮廓,在薄雾中渐渐清晰。楼顶那面褪了色的红旗,在微凉的晨风里,轻轻飘动。

赵大山还在西坡上挖着。铁锹入土,沉闷,扎实。他挖出的土坑越来越深,越来越窄,渐渐向下倾斜,如同一个指向地心的、沉默的句点。坑底,一缕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水流,正从岩缝里,极其缓慢地,渗出来。水珠聚成,坠落,砸在坑底松软的泥土上,发出极轻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声响。

嗒。

嗒。

嗒。

像大地的心跳,微弱,却永不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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