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志强一把抢过报表,扫了两眼,猛地抬头:“他们……他们把八成蔬菜都绕开了结算系统?!”
周主任点头:“不止。我们查了物流轨迹——他们近半个月有七十六单‘产地直发’记录,全部由自有车队承运,路径显示:湛江、茂名、清远、肇庆、韶关……没一个经过市场中转。”
“这他妈……”关志强额头冒汗,“这是把咱们当免费停车场用了?!”
“不。”叶璨江把报表轻轻放在桌上,语气平静得可怕,“他们是把咱们,当成了……背景板。”
他踱回办公桌后,拉开抽屉,取出一本皮质笔记本。封面磨损严重,边角泛白,翻开第一页,钢笔字迹苍劲有力:
【1994年冬,初建江南市场。第一笔租金,收自陈家志父亲陈守业——五间铁皮棚,月租八百。】
往后翻,密密麻麻全是记录:哪年扩建冷库,哪年引进电子结算,哪年挂牌“全国最大果菜集散中心”,哪年接待农业部调研组……最后一页,是去年底的会议纪要,写着:
【议定:2024年起,全面推行‘档口信用评级制’,对高频次、高毛利、低配合度商户启动‘合作引导计划’】
叶璨江合上本子,指尖摩挲着封面上一道浅浅划痕——那是十年前,陈家志第一次来谈蔬菜配送合作时,用钥匙无意刮出的。
那时陈家志三十出头,穿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递来一张名片,上面印着“靠谱菜场·配送部经理”。
他说:“叶总,我不租摊位,我租你们的信用。”
当时叶璨江笑了,觉得这年轻人太狂。
现在他明白了。
信用不是租来的。
是慢慢攒出来的。
是二十年如一日,凌晨三点准时把带露水的菜送到菜场;是台风天开着拖拉机趟过齐腰深的水,把最后一筐芥蓝卸进叮咚仓库;是每次涨价前,先开客户恳谈会,把成本明细摊在桌上;是去年暴雨冲垮产地道路,他们调用无人机勘测塌方点,用卫星图规划临时运输线,三天重建供应——全程没让一个客户断货。
而江南市场呢?
涨了三次停车费,换了四任收费员,更新了五版电子屏,却没修过一次排水沟。
叶璨江忽然想起昨夜新闻联播里播的一句话:“数字经济正加速重构传统产业生态……”
他抬头看向关志强,声音低沉:“你去把市场近三年所有与靠谱相关的合同、结算单、沟通记录,全调出来。尤其是他们拒绝续签的所有条款,一条不漏。”
关志强怔住:“您……您这是?”
“我要知道,”叶璨江手指点了点太阳穴,“他们是从哪一天起,开始不再需要我们的‘正规化’了。”
话音未落,办公桌上的座机响了。
周主任接起,听了几秒,脸色骤变:“叶总……是陈家志,他说……他现在就在市场东门岗亭,想见您一面。没带助理,没带合同,就……就他自己。”
叶璨江沉默三秒,忽然笑了。
那笑里没有嘲讽,没有愠怒,倒像老友久别重逢前,整理衣领时那一瞬的松快。
“让他进来。”
他整了整西装领口,又对关志强说:“把茶换掉。上去年那批凤凰单丛,温杯烫盏,按潮汕工夫泡。”
关志强张了张嘴,终究没问为什么。
他转身出门,走廊上遇见保洁阿姨推着水车经过,车桶里晃荡着半桶清水,映着头顶惨白的日光灯。
水波微漾,把整条走廊拉长、扭曲、碎成无数片。
他下意识扶了扶眼镜,镜片上掠过一道细小的反光,像刀锋一闪。
东门岗亭外,陈家志正站在梧桐树荫下。
他没穿西装,一件藏青色Polo衫,袖子随意挽到小臂,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拎着个帆布包——包口敞着,露出一角纸箱,上面印着模糊的“湛江徐闻菠萝·靠谱直采”字样。
晨风拂过,吹起他额前几缕灰白头发。
他抬头看了看江南市场那块鎏金大招牌,阳光刺眼,金粉簌簌往下掉,像一层薄薄的锈。
他没拍照,没录像,只是静静站了两分钟,然后迈步穿过自动闸机。
闸机红外感应器亮起绿灯,发出一声轻响:
滴。
——像一粒种子,落进干裂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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