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得很慢。
但脚步异常坚定。
就连走路这样普通的举动,大宗师都与常人不同,他一旦迈开腿,就给人一种即便山崩地裂都无法阻挡他前进的感觉!
巴尔赫一动,老三、老五以及卓雅和沐兰几人,顿时觉得一股寒意直窜天灵盖!
老三和老五两人立刻上前一步,坚定的护在了叶川的身前,脸上带着视死如归的决绝!
对叶川,他们兄弟四人的忠诚毋庸置疑,个个都能毫不皱眉头的为叶川赴死!
然而对于这两人,巴尔赫正眼都没瞧一眼,更没有因......
乌力邪闻言,眉峰一挑,眸中寒光微闪,却并未立刻接话,而是踱步至窗前,负手而立,目光沉沉扫过窗外青砖铺就的庭院。初春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檐角铜铃轻响,一声、两声,极有节奏,仿佛在替他数着那尚未落定的心思。
陈轩垂手立于阶下三步之外,衣袍未动,呼吸亦稳,可袖口内指尖已悄然掐进掌心——他知道,此刻每一息的迟疑,都在放大乌力邪心中那一丝摇摆。若不能在此刻将“襄陵王可信”四字钉死,稍有松动,柔然铁骑便可能错过这唯一能斩断叶川脊骨的机会。
果然,乌力邪忽而转身,声音压得极低:“先生可敢断言——欧阳靖此人,真能信?”
陈轩抬眼,目光坦荡如镜:“殿下,欧阳靖若为叶川所用,昨夜便不会冒死闯馆驿,更不会将玉德坊内洛依人连夜清点行装、暗调三辆无徽马车、又命老五亲率二十名心腹护卫分批出坊等细务,事无巨细报与王爷知晓。他若早知今日圣旨突至,何须连夜奔走?又何必多此一举,将消息再转述一遍?”
他顿了顿,见乌力邪瞳孔微缩,知其心动,遂再添一把火:“更何况……叶川自入京以来,从不假手外人调度府中事务。玉德坊大管家洛依人,乃叶川亲手从西市牙行赎出的孤女,十四岁起便随侍左右,十年未离半步。此女性子冷硬如铁,行事滴水不漏,连宫中尚食局送来的节令糕点,她都要亲手掰开三瓣验毒。若非确有大事,她绝不会在未奉叶川明令之前,擅自筹备远行。”
乌力邪终于缓缓颔首,喉结上下一滚:“好……本王信你这一回。”他猛然抬手,击掌三声。
门外应声推门而入的,正是巴尔赫。
此人身高九尺有余,肩阔如门,一身玄色劲装裹着虬结肌肉,裸露在外的小臂上蜿蜒着三道紫黑色刀疤,最深一道几乎贯穿肘弯。他左眼覆着黑皮眼罩,右眼却是琥珀色,瞳仁深处似有熔金流淌,只消一眼扫来,便令人脊背发紧。
“老师。”乌力邪拱手,神色肃然,“方才陈先生所言,您可听清?”
巴尔赫未答,只将右手缓缓抬起——掌心朝上,五指张开,拇指与食指之间,赫然夹着一枚黄铜小铃。铃身刻着细密云纹,铃舌却是纯银所铸,微微晃动时,竟无半点声响。
陈轩心头一跳——这是柔然汗庭秘传的“哑音铃”,唯有大宗师级武者以特殊内劲震颤银舌,方能在百步之内无声传讯,且只被指定之人感知。传说此铃一响,百里之内狼群伏首,千步之内鹰隼坠翼。
巴尔赫拇指轻捻,银舌微震。
陈轩耳中霎时嗡鸣如雷,眼前恍惚闪过一幕:荒原雪夜,十数匹快马踏碎冰河,马上骑士皆着灰褐皮甲,面覆狼首青铜面具,腰间弯刀未出鞘,马鞍后却横着三尺长的乌木匣子。匣盖缝隙里,隐约渗出一线幽蓝冷光……
那是柔然“影刃营”的标记——一支专司千里狙杀、从不活捉、不留全尸的死士营。自三十年前刺杀北狄可汗得手后,便再未现世。
陈轩喉头干涩,却仍强作镇定:“殿下,巴尔赫大宗师既已动用哑音铃,便是已决意出手。”
乌力邪眼中厉芒迸射,冷笑一声:“本王这就入宫!陈先生,你即刻去寻欧阳靖,就说……本王愿以柔然汗庭三年贡赋之半为酬,换他一句实话——叶川究竟何时、何路、几人同行?若半个时辰内不得答复,本王便亲自带兵围了玉德坊,把那洛依人拖到刑部大堂上审!”
话音未落,巴尔赫右脚猛然一顿。
轰隆!
整座馆驿正厅地面青砖寸寸龟裂,蛛网般蔓延至门槛之外。尘烟未起,他身形已如离弦之箭掠出,只余一道残影钉在梁柱之上,足尖轻点,整个人倒悬而下,右手五指并拢如刀,直取陈轩咽喉!
陈轩浑身汗毛倒竖,本能向后仰身,后脑勺重重撞在门框上,发出闷响。巴尔赫的手指停在他喉结上方半寸,指尖寒气森森,逼得他颈侧皮肤泛起细密颗粒。
“陈先生。”巴尔赫声音沙哑如砂纸磨铁,“你若骗我,这根手指,会先捏碎你的喉骨,再剜出你双眼,喂给廊下那只秃鹫。”
他缓缓收回手,转身跃出窗外,黑影一闪,已没入街角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陈轩扶着门框喘息,额角渗出冷汗,指尖颤抖着摸向颈侧——那里皮肤完好,却像被冻伤般刺痛。他忽然明白,巴尔赫不是在威胁他,而是在提醒他:柔然人的耐心,比草原上的狼更短,比冬夜里的风更冷。
他不敢耽搁,扯下袖口内衬一角,咬破食指,在白布上疾书三行小字:“叶川未走,人在宫中。玉德坊所备,乃障眼之物。真行程,藏于太医院药柜第三层左起第七格。速查!——欧阳靖”
写罢,他将布条卷紧,塞入怀中,快步穿过馆驿后巷,绕至玉德坊西侧一条窄巷。此处常年不见天日,青苔爬满砖缝,墙根堆着腐烂菜叶,腥气扑鼻。他蹲身拨开一堆湿漉漉的麻袋,底下露出一口废弃古井,井壁滑腻,藤蔓缠绕。
陈轩取出火折子,吹燃,凑近井口。焰苗猛地一跳,随即稳定下来,幽蓝中透出一点橙红——这是欧阳靖留下的记号,说明井下安全。
他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
井底积水及膝,冰冷刺骨。他踩着湿滑石阶下行十步,左手在右侧井壁第三块凸起青砖上按了三下,又向左旋转半圈。轰隆闷响中,一块石板缓缓移开,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道入口。
陈轩猫腰钻入,爬行约三十步,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一间不足三丈见方的密室,四壁嵌着油灯,灯芯燃烧着淡绿色火焰。中央石桌上摊着一幅京城舆图,上面用朱砂密密标注着数十个红点,每个红点旁都写着人名、职司、轮值时辰。
而桌边,正坐着欧阳靖。
他听见动静,并未回头,只将手中一支狼毫笔搁在砚台边,轻轻吹了吹墨迹未干的纸页。
“陈先生来得正好。”欧阳靖声音平静,“刚收到消息——叶川在御书房与陛下密谈一个半时辰,期间老皇帝三次召太医署主簿入内,又遣人快马加急调取了三份边关军报。最要紧的是……”他微微一顿,指尖点了点舆图上“西华门”三字,“叶川方才离宫,未乘轿,未骑马,只带了两名内侍,步行而出。他出了西华门,径直往西市去了。”
陈轩心头剧震:“西市?他去西市做什么?”
“买胭脂。”欧阳靖嘴角微扬,眼神却冷得像淬过冰的刀,“据内应亲眼所见,叶川在‘醉胭阁’买了三盒‘秋棠色’胭脂,又在隔壁‘松鹤堂’抓了一剂安神汤药,付钱时特意用了半枚旧铜钱——那是十年前他在西市当学徒时,东家赏他的第一枚工钱。”
陈轩瞳孔骤然收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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