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微小的“零点零三秒”,意味着火球内部发生了某种尚未被现有模型涵盖的能量再分配过程——或许是等离子体湍流引发的局部聚变增强,或许是铀238外壳在中子轰击下的次级裂变爆发。它微小到连最精密的遥测设备都可能忽略,却足以让一座象征侵略的神社,在彻底湮灭前,被完整地“拓印”进这片新生的玻璃大地。
“所以……”张功祥喉结滚动,日志本从他手中滑落,纸页在气流中哗啦翻飞,“它记得。”
“记得什么?”孙兴哑着嗓子问。
“记得仇恨。”于富海弯腰捡起那本日志,指尖抚过封面上被汗水洇开的墨迹,“记得所有被烧成灰的名字,所有被碾成粉的砖瓦,所有被蒸发的血和泪……它把这些,都刻进了玻璃里。”
话音未落,舷窗外,那朵庞大到令人心悸的蘑菇云,云柱顶端突然剧烈翻涌!一团浓稠的、近乎黑色的烟团自云心炸开,如墨汁滴入清水,瞬间晕染扩散。烟团边缘,无数细小的、金红色的火流星拖着尾迹,逆着重力向上喷射,直刺同温层深处——那是被超高温气化后又被强磁场加速的铁、硅、铜等元素蒸气,在稀薄空气中重新电离、发光。
“火流星群……”隋聪聪盯着手表,“来得比预案早……二十七秒。”
“为什么?”周云霄下意识追问。
“因为……”韩惠望着那片升腾的黑暗烟团,声音轻得像耳语,“它在呼吸。”
就在此时,图-16机腹下方,传来一阵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的“嗒、嗒”声。
所有人浑身一僵。
那是……减速伞的绳索,在高空稀薄气流中,被风吹得轻轻拍打金属舱壁的声音。
于富海脸色骤变:“不对!伞绳不可能……”
他猛地扑向左侧观察窗,不顾灼痛死死盯住下方——
三百米外,一团灰白色的巨大伞衣正缓缓展开,边缘已被强光烤得焦黑蜷曲。伞下,赫然是596-3航核彈那枚圆钝的弹体!它并未如预想般在五百米高度解体,而是保持着完整形态,正以极慢的速度、近乎悬停的姿态,悬浮在蘑菇云边缘翻涌的热浪之上!
弹体表面,几道新鲜的、蛛网般的裂纹正缓缓蔓延。裂缝深处,隐约透出暗红色的微光,像垂死巨兽胸腔里搏动的心脏。
“引信……没故障!”于富海声音劈裂,“雷达近炸引信失效!它没在预定高度起爆……它在等第二次指令!”
机舱内血液瞬间冻结。
孙兴第一个扑向无线电:“地面!快叫地面!它还在空中!”
“没用!”隋聪聪一把按住他手腕,指节泛白,“遥控链路……被火球等离子体屏蔽了!现在它只认光学瞄准具的最后一次信号——那个我们投弹时发出的……脉冲编码!”
张功祥脸色惨白:“可那信号……是起爆指令!它已经发过了!”
“所以它现在……”于富海喉结剧烈滚动,盯着那枚悬浮的、裂开的弹体,一字一顿,“是在等待……起爆确认。”
死寂。
唯有舷窗外,蘑菇云翻涌的嘶嘶声,如同远古巨兽的喘息。
方啸天忽然笑了。他解开安全带,慢慢站起身,飞行服后背被冷汗浸透,紧贴脊椎。他走到于富海身边,肩并肩站在观察窗前,望着那枚悬在死亡边缘的钢铁果实。
“老于,”他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敲进每个人耳膜,“光学瞄准具……还能用吗?”
于富海没回头,只点了点头:“光学通道……没烧毁。但……”
“那就够了。”方啸天伸手,将自己那枚铜制徽章,轻轻按在于富海颤抖的手背上。徽章背面,“596”二字硌着皮肤,滚烫。
“把它……再瞄一次。”
于富海猛地吸气,胸腔剧烈起伏。他不再犹豫,转身扑向投弹位,右眼狠狠贴上瞄准具冰凉的目镜。视野里,那枚悬浮的弹体瞬间被十字分划板套住。他左手飞快拨动调节旋钮,右手拇指悬在投弹按钮上方,指腹能感受到金属按钮下,那根通往地狱的电路,正微微发烫。
“坐标锁定……”他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俯仰角……校准。”
周云霄没问为什么。他只是猛地一推操纵杆,图-16轰炸机发出一声痛苦的金属呻吟,机头陡然下压,以近乎自杀的姿态,朝着那朵沸腾的蘑菇云俯冲而去!
风声骤然尖啸,机翼在超载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舷窗外,琉璃大地急速放大,那团悬浮的弹体在视野中疯狂膨胀,裂纹里的红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束缚,将整架飞机、整个天空,一同拖入永恒的白炽!
“距离……三千米!”张功祥嘶吼。
“两千五!”
“两千!”
于富海的拇指,终于落下。
没有声音。
只有一道比之前强烈十倍的、纯粹到令人失明的白光,自弹体内部迸发——这一次,不再是试探性的链式反应,而是彻底的、暴烈的、将所有剩余核燃料尽数点燃的终极燃烧!
白光吞噬了一切。
在意识被彻底焚毁前的最后一瞬,周云霄看到——
那朵巨大的蘑菇云,竟在强光中微微……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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