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里,美苏贸易的事情有条不紊的推进着。
时间来到7月29日这天,阿西娜将整理好的第一份报告,送到了费兰手中。
封面用打字机打着一行标题:“美苏贸易初期经济效应评估第一号报告。...
五月三日,清晨六点十七分,华盛顿特区的雾气尚未散尽,白宫西翼二楼一间平日极少启用的会客室里,已亮起一盏暖黄台灯。灯下,费兰·美利坚正伏案批阅一份用打字机重新誊抄、边缘微卷的地质参数表——那是高加索第三纪褶皱带中段七处构造凹陷的泥浆流变曲线与地层破裂压力梯度对比图。纸页右下角,用铅笔写着一行极细的小字:“巴库1932年钻探失败归因:未识别断层活化诱发井壁失稳”,字迹工整,却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门被轻轻叩响三声。
“进来。”费兰头也未抬,右手继续在数据旁标注一个三角符号。
罗珀推门而入,手中拎着一只深棕色牛津布公文包,肩线绷得比往常更直。他将包放在橡木长桌一角,解开搭扣,取出一叠用蓝丝带捆扎的电报译稿,指尖在最上面一页停顿半秒,才开口:“摩根财团总办事处今早六点零三分发来的加密电报,转译完毕。杰克·摩根先生确认,将于今日下午三点整,携两名随员抵达商务部顶层会议厅。随行人员中,一位是摩根银行首席法律顾问阿瑟·凯恩,另一位……”罗珀略作停顿,“是老洛克菲勒先生私人办公室的长期顾问、前联邦储备委员会委员埃德加·戴维斯。”
费兰终于抬起了头。他没有去看电报,目光径直落在罗珀脸上:“老洛克菲勒本人不来?”
“不。但他派了戴维斯。”罗珀声音低沉,“戴维斯七年前从联储卸任后,再未参与任何公开商业事务。他最后一次露面,是为小约翰·洛克菲勒主持一场家族信托资产重估听证会。此人从不替人传话,只做裁断。”
费兰缓缓合上地质参数表,指尖在封皮上轻轻叩了两下,像在敲击某种节拍。“裁断……倒是个好词。”他起身,踱至窗边,掀开厚重的墨绿丝绒窗帘一角。窗外,雾霭正被初升的日光撕开细口,一道薄金斜切过财政部大楼尖顶,落在对面内政部灰石外墙上,像一把无声出鞘的刀。“他们不是来谈裁断的,是来验货的。摩根要亲眼看看,我手里的涡轮钻具图纸是不是真能画出钻头在三千米冻土层里咬合的扭矩曲线;老洛克菲勒要亲手摸一摸,那份伏尔加盆地深层裂缝发育密度图,是不是真带着巴库油田井场泥浆池里那种咸腥味。”
罗珀微微颔首:“您打算让他们看?”
“不全看。”费兰转身,从书桌抽屉底层取出一只扁平的紫檀木盒,打开——里面并非图纸或文件,而是三枚金属薄片,每片约莫火柴盒大小,表面蚀刻着精密螺旋纹路,边缘打磨得锋利如刃。“这是第一代苏联涡轮钻具的核心定子叶片实物样本,我让驻柏林联络官从一艘经但泽港转运的‘技术维修备件’货柜里截下来的。总共五枚,两枚留作备份,三枚,今天下午,一枚给摩根,一枚给戴维斯,最后一枚……”他顿了顿,将木盒推至罗珀面前,“你亲自送到底特律,交给福特汽车工程实验室的亨利·贝克曼。告诉他,这不是钻具,是‘未来十年所有美国深井的胎心’。”
罗珀伸手欲取,指尖距金属片尚有半寸,忽又收住:“您确定?这东西一旦离手,就再无回头路。摩根若拿去拆解逆向,三个月内,通用电气就能仿出八成相似的版本。”
“那就让他们仿。”费兰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仿得越快越好。我要的不是垄断,是加速。当所有人都在模仿涡轮钻具的时候,他们才会真正意识到,自己手里攥着的,不是几块铁片子,而是一把能撬动阿拉斯加永冻层、加拿大麦克默里油砂、乃至未来中东深层碳酸盐岩的杠杆。杠杆本身不值钱,值钱的是谁先看清了支点在哪。”
他走到墙边,按下一处不起眼的黄铜按钮。嵌在橡木护墙板内的暗格无声滑开,露出一台尚未通电的短波收发机。费兰手指拂过冰凉的旋钮,声音低了下去:“昨夜,莫斯科时间凌晨一点四十七分,苏方外贸总局发来密电,确认巴库第六勘探队已完成对‘红十月’区块的三维地震初测。数据已加密压缩,今早八点,将由泛美航空DC-2专机运抵纽约拉瓜迪亚机场,由杜邦公司安保车队直送华盛顿。那不是戴维斯要摸的‘咸腥味’——不是图纸上的,是实打实沾着里海风沙的泥浆味。”
罗珀呼吸微滞:“您早知道他们会来。”
“不。”费兰摇头,目光落回窗外渐次明亮的天光,“我只是知道,当一个人用九十六年的光阴走过一座桥,他不会在桥中央突然折返。老洛克菲勒抬出自己,不是为了说服摩根,是想告诉所有人:这座桥,他走过了,所以桥墩是否牢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正午十二点四十三分,商务部主楼后巷。一辆没有标识的黑色林肯轿车缓缓停靠在消防栓旁。车门开启,下来三人。中间那位身形清瘦,穿着剪裁极佳的灰色三件套西装,领结一丝不苟,左手戴着一枚磨损严重的铂金袖扣,上面镌刻着模糊的俄文字母缩写——那是1917年彼得格勒冬宫拍卖会上,沙俄财政部旧藏的一枚前朝遗物。他步履缓慢,却异常稳定,每一步都像用卡尺量过。左右两人皆着深色大衣,帽檐压得极低,其中一人耳后隐约可见一道陈年刀疤,另一人右手始终插在大衣口袋里,指节轮廓在呢料下微微凸起。
他们穿过侧门,乘货运电梯直达顶层。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胡桃木会议厅大门虚掩着一条缝,门内飘出极淡的雪松香与旧纸张气息。左侧带刀疤的男人伸手欲推,却被中间那人轻轻抬手止住。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只是侧耳听了三秒——门内并无交谈声,只有一种极细微、极规律的沙沙声,像是钢笔尖在厚纸背面划过。
“他在等我们。”他低声说,嗓音低哑,带着东欧平原特有的钝感,“不是等谈判,是等我们确认,他确实在写字。”
门被推开。
会议厅内空旷得近乎肃穆。长桌尽头,费兰独自坐在那里,面前摊开一本硬壳笔记本,手中握着一支黄铜杆蘸水笔。笔尖悬停于纸页上方半寸,墨汁将滴未滴。他并未抬头,仿佛全部心神都凝在那一点将坠的浓黑上。
三人缓步走近。脚步声在木地板上激起空旷回响。距离长桌还有七步时,费兰终于落笔。
墨点坠下,在纸页中央洇开一朵极小的、饱满的墨花。他提笔,手腕轻转,以那朵墨花为原点,迅速勾勒出三条放射状线条,线条末端各自标上字母:A、B、C。
“三位请坐。”费兰抬眸,目光平静扫过三人面孔,最终落在中间那位灰西装男子脸上,“戴维斯先生,久仰。听说您年轻时,在基洛夫工厂实习过三个月,帮苏联工程师校准过第一台国产陀螺测斜仪的零点漂移。不知那三个月,您闻到的,是不是也是这种味道?”他指尖轻点桌角一只敞口玻璃罐——罐底沉淀着浅褐色泥浆,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油膜,在灯光下泛出幽微虹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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