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装作乖巧,看龙绍清:“龙伯伯,你跟俺的八路爹,真的是朋友吗?”
龙绍清深深叹了口气,马爱珍愠声提醒:“小子,乖乖吃东西,你要听话才有得少爷做,明白吗?”
薛解放明白了,娘其实也在哄他。
龙绍清跟他爹根本就不是朋友,这龙家也才是真正的土匪恶霸。
薛解放不能向土匪低头,他要救他娘。
捧着那块桃酥,他假装在吃,却缓缓走到门口。
但眼不丁的他就溜出门,从家丁们身后溜过,不见踪影了。
……
就在隔壁院门房炕上,娘沉沉的睡着。
薛解放看到有一碗水,遂往娘的唇角抿了一点。
等娘悠悠睁眼眼,他忙捧过桃酥:“娘,快吃,吃完俺就带你离开龙家。”
孩子太小,懂的并不多,也不懂娘明明是个女八路,怎么就会变成地主的。
怕娘会被枪毙,他不敢投奔解放军,但是他们可以逃进深山呀。
他原来生活在老乡家,有在山里生活的经验。
他听过《白毛女》的故事,喜儿就是躲在深山里的,一躲就是十八年。
娘终于坐起来了,大口的吃着桃酥。
薛解放饿的眼前阵阵冒绿光,但还是说:“俺不饿,娘你快吃。”
娘吃完桃酥揩了嘴,语气哀怨:“我明知先机,做了那么多,却落得一场空?”
见娘的膝盖上有桃酥渣,薛解放用唾沫抿起来喂她吃。
娘坐了半晌,打开了脏兮兮的褡裢,翻了半天,从中翻出一张小小的照片。
薛解放呼吸一紧,因为照片上是爹和娘。
本来薛解放是被老乡养着的,老乡家也有这样一张照片。
突然一天娘带着新衣服和烧鸡来,指着照片说她是他娘,还说她已经跟老乡打过招呼了,要他跟她走,薛解放于是千里迢迢,跟着娘来了西州。
娘在照片背面写着什么,喃喃说:“我除了捐出去的,还在港城存了些钱,我必须去港城。”
她之前也说过港城,还说等去了港城,他们就会变成有钱人。
娘一路还教薛解放讲英语,因为据她说,港城人讲的,就是英语。
但薛解放不想做有钱人,他更想当八路。
可是爹交待过遗言,说要他保护娘,他就必须保护好娘。
他还太小,没读过书,也只认得‘儿子’。
娘在照片上写了一行话,其中就有儿子二字,她这是要做什么?
她其实跟薛解放想象中娘的样子不太一样。
但她分明就是照片上的女人。
照片上爹笑望着她,就像曾经笑望着薛解放。
爹还说过,娘很好,是他不够好。
还说如果他死了,薛解放就要听娘的话,永远保护她。
但是娘在写什么,她要做什么?
她把照片装进荷包,揣进薛解放兜里:“娘想带着你一起去享福,可惜不能了。”
薛解放拉娘的手:“咱们去山里,俺会给你打野果子,挖草根!”
但娘甩开了他的手,眉目狰狞:“骗了我那么多药品,还妄想我生儿子,我给你生,生……”
所以娘是准备低头,给龙绍清做小妾了?
薛解放拉娘的手:“娘,不中。龙少爷跟俺爹不一样,他是坏财主。”
娘被他拉起来了,她说:“我先安顿了你吧。”
她拉着他出了房门,又出了院门,行步匆匆:“我送你回旅馆。”
薛解放明白了,娘要给龙绍清当小妾。
他大声说:“娘,你不能去当小妾,你会被打死的。”
孩子语无伦次,又拗不过娘,只得被她拉着小手一起往外走。
薛解放边走边劝:“俺奶奶佃给财主当小妾,就被财主太太打死了。俺爹还说过,他必须去打仗,因为他要杀光所有养小妾的恶霸财主。他还说只要他死了,俺就一定要保护好你……娘,俺必须保护你,不然俺就没脸见俺爹。”
娘蓦的止步,她是想起八路爹了吧?
但她苦涩的笑着,说的话依然叫薛解放摸不着头脑:“也许她才是对的。什么穷生奸计富生良心,呸,富人也没有良心,龙绍清根本没有信里写的那么善良,高尚,他一直在伪装,在欺骗我!”
她又歇斯底里了:“可我付出了那么多,我不甘心!”
天已经黑了,虽然这是城市,但因为打仗,天一黑人们就关门了。
野狗横行,甚至还有狼在游荡。
此时外面一片漆黑,间或有骑马的军人嘚嘚而过,狗叫汪汪。
禾苗把儿子推向大街:“你走吧。”
薛解放死死拽住娘的衣服:“娘,跟俺一起走。”
他就算立刻被狗吃了他都不怕,但他不能让娘回去给人当小妾。
做了妾她要给龙家所有人下跪,还会被他们殴打!
孩子也不知哪里来的力量,死死拽住娘的袖子:“跟俺走,俺来保护娘!”
但娘无情掰开他的手指:“乖乖回旅馆待着去,马上解放军就来了,你把荷包交给解放军,他们就会待你好的,咱们母子一场,但现在缘份尽了。”
咚的一声,娘把他推撞在地上,但他立刻扑了回去。
他说:“娘,如果解放军要枪毙你,俺挡在你前面,娘……”
可是咚的一声,他再度被推摔倒。
他本就饿的瘦骨嶙峋,衣服破了,额头也破了,脑袋生疼。
但他还是不顾疼的去抱娘的大腿:“娘!”
娘刚见他的时候可疼他了,会牵他的手,会反复教他讲英语。
可今天她就仿佛变了个人一样,抬脚就来踹他:“你不懂吗,娘被欺骗了,可是娘不甘心,也绝不能叫他们好过!”
狠心一脚将孩子踹飞,她大吼:“滚啊!”
孩子实在爬不起来了,坐在马路中央,大声呼唤:“娘,娘!”
突然一阵刺眼的灯光,来了一台汽车。
看到路上的孩子,司机猛打方向,等再看到前方的女人时已经来不及了。
女人被撞飞,车停窗落,传出一声咒骂:“大晚上的,找死啊!”
汽车走了,薛解放找了好久,才在一处墙角找到娘。
今晚月亮都没有,一片漆黑看不清。
摸着娘的身上没有血,可她已经停止呼吸了。
来西州的路上,薛解放见过好多死人,死了,就是没呼吸了。
娘这就死啦,被车撞死啦?
薛解放很难过,但没有哭,因为八路爹说过,男儿有泪不轻弹。
他毕竟是个孩子,又饿了太久,没力气再走了,寻来娘的褡裢给她做枕头,又把自己那长衫脱了盖到她身上,双手紧紧环着娘,依偎到娘的身边,他轻声说:“娘,不怕,咱们马上就能见到俺爹了。”
孩子好饿啊,但是隐隐约约,他看到爹在朝着他走来。
所以他们一家三口,这是要团聚了?
爹说过,家里还有爷爷,几个姑姑呢,他们都会见面吗?
但孩子闭眼片刻又猛得睁开,心说糟糕,欠旅馆掌柜的房钱还没付呢。
爹会生气吧,会不会责怪他呀?
……
被一阵嘚嘚的马蹄声吵醒,天色一片蒙白。
薛解放才睁眼,就见娘伸着懒腰坐了起来:“空气可真清新啊。”
他没有被狼吃掉,娘也还活着?
但娘的声音不大对劲:“天菩萨,这又是给我干哪儿来了?”
薛解放手舞足蹈:“娘,娘,俺们还活着呢。”
娘却皱眉:“哪来的野孩子,谁打的你,浑身青一块紫一块的。”
那全是娘打的,可她似乎不记得,也不认人了。
薛解放有经验,他来西州的路上见过被炮震傻的伤兵,就和娘一样,不认人。
他拍胸脯:“是俺,你的解放,小放。”
但娘愣了片刻,却爬起来拍拍屁股就走:“你个丑孩子,碰什么瓷呢,我的小放明明只有两个月大,是枚香香软软的小甜瓜。丑孩子,一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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