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现在是四岁半,好丑,她实在喜欢不起来。
可是他好懂事啊,懂事的叫她都不好意思表露嫌弃。
但是不对,偶然看眼铜镜,她唇上的残脂,颜色也太难看了。
还有身上这红旗袍,也不知道有多久没洗过了,油渍汗渍的,可真难看。
再摸摸身体,好吧,终于有点惊喜了。
这应该是她人生中,体重最轻的时候了,旗袍里面空荡荡的。
她不止瘦成了排骨,简直就是一道闪电。
但这西州城怎么回事,大白天铺面全关,街上几乎没人。
而且这可是夏天,好多树上没有树叶,甚至树皮都被剥光了。
……
掌柜的正在拨算盘,伙计来说:“我估计她活不了了,咱送她一方草席吧?”
女人是被车撞飞的,却显得格外精神,大概率是回光返照。
草席虽然是自己编的,没成本,但费手。
掌柜的要不是念在那孩子着实可爱,都舍不得给女人呢。
他说:“罢了,给她一床吧。”
再说:“盯好那孩子,要不然,那龙太太……”
他在龙家对面多少年,最知道了,龙家人人拿着串珠,却是佛口蛇心。
客房里的禾苗闭眼片刻,也终于想到龙家,龙绍清了。
她本是姑苏女子,后来逃难去了老区。
龙绍清是她读书时代的同学,在申城读书时,他曾追过她。
但她去了老区,他出国留学了。
因为龙家在申城有生意,后来穿越者在申城碰到他,就合伙经商了。
以禾苗看龙绍清虽外表斯文,但非良善之辈。
而且他很早就结婚了,穿越者咋想的,上赶着给人当小三?
继续回忆,禾苗不由打了个寒噤。
现在是1949年,解放的曙光近在眼前。
穿越者凭借采购能力,在南洋为国内,尤其西州供给了大量药品,并计划等解放就去港城的。
之所以千里迢迢跑到西州来,是因为……狗屁的爱情?
再多回忆一些,禾苗简直冒火。
因为穿越者大部分时间在南洋,很少回国。
而龙家一直在囤积药品和粮食,但那些事,穿越者并不知道。
她以为龙家是正经生意,合法经营,她自己也身体力行,利用方便往前线捐过很多药。
她的通行证是国民政府签的,但现在全国已基本解放,通行证也已经失效了。
想跑就得跑野路,九死一生不说,还很可能被逮捕。
而一旦被逮捕,龙家赚的钱与她无关,可造的孽她得受牵连。
禾苗必须再去趟龙家,把自己从那些事里头摘出来。
但想想昨天穿越者歇斯底里的疯狂,估计孩子有心理阴影,不敢去龙家。
禾苗于是摸小家伙的脑瓜子:“小放,娘不会再抛弃你了。”
但又说:“但娘与龙家不能就这么算了,因为他们做了许多坏事,那与娘无关,必须掰扯清楚。”
现在的情形可不是玩笑。
囤积药品粮食的就是土豪劣绅,理应受到法律的严惩。
穿越者和龙绍清也就见过两三回面,全凭他用一封封花言巧语的信件和电报欺骗。
禾苗不想被他家牵连,就必须掰扯清楚并留存证据。
孩子害怕了:“娘,不要!”
禾苗环上孩子,才意识到浮肿有多可怕。
他的皮下血管浮于皮肤,根根分明,眼皮肿成了透亮的泡泡。
环着摸了摸,她又不解的问:“这么热的天,你干嘛穿一件厚长衫?”
长衫不但厚,还是绒面的,孩子一直在冒汗。
薛解放说:“娘你说的,我皮肤太黑,要穿着长衫挰白点。”
怪不得这孩子皮肤格外白呢,原来是捂的。
禾苗替孩子脱掉衣服,从包裹里翻出件小汗衫来:“咱不要白皮肤,咱要凉快。”
再捂下去孩子不饿死,也得中暑而死。
薛解放利利索索换上汗衫:“娘,可真凉快啊。”
翻到包裹里有件砖青色的大襟褂子,禾苗脱掉旗袍,把它换上。
再找出大裆.裤穿上,曾经的记忆逐渐浮现,她翻出绑腿来熟练的裹着。
望着娘翻飞的双手,再看她刺啦一声打个结。
薛解放瞪大了眼睛,终于有点孩子样了,语无伦次的:“娘,娘呀!”
孩子激动的心怦怦的,因为他娘好像个女八路。
普通妇女都会裹脚,但不会打绑腿,裤子都是洒管的。
但女八路会打绑腿,把小腿绑的紧紧的,她们比男人跑得还快。
大热天的炸一头烫发多难看啊,得绾成髻才凉快。
禾苗先把头发扭成辫子,而本来她还存着一支金簪子,但她没有用。
她从墙角的笤帚上撇了一截竹枝绾发,那金簪子,留作它用。
薛解放很怕,怕娘还想当小妾,是在哄他。
可眼看她把自己打扮得利利索索,孩子的心落到胸膛里了。
娘要出门,但他说:“娘,等俺一下。”
趴到床底下翻出个黑色的铁家伙,他捧了过来:“这个,咱得带着!”
禾苗一看笑了:“王八盒子?”
薛解放体贴的说:“你虽然瞄不准,但俺能,娘你忘啦,嘭……”
禾苗想起来了,来西州的半路,穿越者遭遇动匪,她自己枪法生疏啪啪乱打,浪费了好几颗子弹。
还是小解放夺过枪,一枪嘣掉土匪的。
儿子从小香瓜变成了大肿泡,她实在不喜欢,可是这臭小子也太man了吧。
接过王八盒子耍个花手再揣到腰间,她说:“走,干他们去!”
干他们,这可是他爹的口头禅呢。
薛解放终于愿意相信,娘不是做小妾了。
但孩子才出客房,伙计来了:“崽儿,你娘咋样了,要帮忙不?”
同时掌柜的扭头一看:“这,这不是……”
本来是个穿旗袍,举止文雅的落魄太太,可突然她就利落又清爽的了?
禾苗走向柜台,抬手:“这支金簪子……”
掌柜的眼睛一亮,但又摆手:“算了算了,留着救命吧,你也不容易。”
禾苗却说:“不不,我需要宣纸和笔墨,还需要印泥。”
给龙绍清做妾,委曲求全也能逃得出国。
可她脑海中一直涌着一段清晰的记忆,浪打船翻,她葬身在了茫茫大海上。
所以就算委曲求全,大概率最终还是个死。
她最明智,最该走的也只有一条路,抱祖国妈妈的大腿,回到组织,寻求庇护。
那她就需要纸和笔,白纸黑字的,把她从龙家的罪行中摘出来。
否则她将进退两难,走是死,留也不好过。
听说她要纸和笔墨,掌柜的瞬间起敬:”太太您竟然识字?”
接过簪子又说:“咱西州也不知道啥时候才能盼来好日子,这簪子我先押着,只要有我们一口吃,就有你们娘俩一口。”
禾苗牵过薛解放就要出门,但伙计又来拦:“这孩子……”
掌柜的也说:“太太,那位龙太太可不是善茬。”
伙计小声问:“太太知道采生折割不?”
掌柜的声音更小:“咱们西州,自古就有那门生意。”
禾苗深深打了个寒噤,因为她隐约的记忆里,小解放就被采生折割致残了,还是他自己逃出来的,而且他不知道娘早就死了,一生都在寻找娘。
她对掌柜说:“放心,他是我生的,我就会护他周全。”
薛解放这辈子,也就爹去探望他的那一天,才有此刻的兴奋与硬气。
娘变得像爹一样硬气,要去干龙绍清,孩子可太激动了。
他对掌柜说:“俺娘是女八路,俺们不怕!”
禾苗微笑着点点头,牵起孩子的小手大步出旅馆,昂首阔步走向了龙家。
掌柜与伙计对视,心说那女人还真是个女八路呀?
那西州,也能盼到解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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