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说明：该地块自1985年起由尖山乡政府无偿提供予乡办企业使用，产权归属尖山乡集体所有。2002年12月，经乡党委会议决议，该地块使用权正式移交通知书尚未送达，但法律效力自决议日生效……】

张建川的手指无意识收紧，纸张发出细微的呻吟。他猛地抬头，望向孙德芳：“孙伯，这报告……”

孙德芳静静看着他，没回答，只是缓缓抬手，指向墙上挂历——那是一本印着安江县城全景的挂历，日期停在腊月廿三。而挂历右下角，一行铅笔小字清晰可见：“1992.11.17，建川带红杏来所里盖章——饲料厂资产移交备忘录。”

原来如此。当年饲料厂改制，所谓“移交”，不过是张建川连夜抄写的三份手写备忘录，由孙德芳盖了派出所公章——因为乡政府公章需经县里审批，而审批流程卡在县财政局。那三份备忘录，一份存档于派出所，一份被张建川烧在饲料厂锅炉里，最后一份……庄红杏悄悄夹进了那本电路图册。

“红杏她……”张建川声音发紧。

“她知道你要用这块地。”陈卫东深吸一口气，从夹克内袋摸出另一样东西——一枚铜质徽章，磨损得厉害，但“尖山乡人民政府”六个字依然清晰，“今早她去大姐家前，把这枚徽章交给我。说，‘陈总，当年我爸当乡长时，这枚章盖过无数张批条，也盖过建川的第一份临时用工合同。现在，请您替我，再盖一次’。”

张建川捏着徽章，冰凉的铜质硌着掌心。他忽然想起昨晚庄红杏伏在他胸口时，指尖无意识摩挲他左肩旧疤的动作。那道疤是1991年冬天，为抢修冻裂的饲料罐管道，他徒手扳阀门时被钢棱刮开的。庄红杏当时就在旁边，递扳手的手抖得厉害，却死死咬着下唇没哭，只把一包云南白药粉全倒进他伤口里，粉末混着血水糊了一片。

“她还说……”陈卫东喉结滚动，“说这徽章，本来该由您亲自去乡政府要。但她怕您嫌麻烦，更怕您……觉得旧事重提，伤情分。”

满桌人屏息。张建川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徽章，铜绿斑驳，像一片凝固的苔痕。他忽然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冬夜寒气裹挟着远处东坝镇传来的鞭炮脆响涌进来，硝烟味清冽刺鼻。

“贵龙。”他背对着众人，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滨河路那块地，你儿子明年高考填志愿，第一志愿报西政，第二志愿报西南财经——我担保，只要分数够，两个学校任他挑。”

田贵龙愣住，随即眼眶一热：“建川，这……”

“高军。”张建川没回头，继续道，“你老二名字，我来取。叫高砺，砺石之砺。将来若真考法学院，就用这名字报志愿。”

高军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狠狠点头，肩膀微微耸动。

“周哥。”张建川终于转身，目光落在周朝先脸上，“尖山乡畜牧站今年申报的良种猪繁育基地项目，材料我让精益通讯技术部明天上午八点前送到您办公室。预算……翻倍。”

周朝先怔住，手里的酒杯悬在半空，一滴酒晃出来，坠在蓝布工装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张建川的目光掠过谭立仁、马连贵、秦志斌……最后停在孙德芳身上。老人正默默注视着他，眼中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

“孙伯。”张建川走回桌边，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剑南春，琥珀色液体在灯光下流转，“当年您问我，为啥非要把饲料厂那块烂泥地盘下来。我说，因为那儿能长庄稼。”

他举起酒杯，杯沿映着满桌烛火：“今天我才明白，有些地，不是用来长庄稼的。”

他仰头饮尽，喉结剧烈滑动，酒液顺着嘴角滑落一滴，在领口洇开深色印记。

“是长人的。”

满桌寂静。唯有窗外，东坝镇方向又一串鞭炮炸响，碎红纸屑乘着夜风，无声扑向安江宾馆三楼的玻璃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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