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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 82 章(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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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明刚扶起这去,岸上那道身影便如一道疾风卷至眼前——吉祥浑身湿透,发梢还滴着水,显然是刚从龙身崖赶回来,连鞋都跑丢了一只,赤脚踩在滚烫的沙砾上也浑然不觉。他一眼扫见这去胸前洇开的暗红血迹、手臂上被箭擦破的皮肉、脸上未干的水痕与泪痕混作一片,还有她指尖死死抠进沙地里泛白的指节……那一瞬,他喉头猛地一哽,竟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想上前,脚下却像钉在原地。

这去抬眼看见他,眼神静得可怕,没有怨,没有怒,甚至没有悲,只有一种沉到底的、近乎透明的疲惫。那眼神扫过他脸时,像扫过一块礁石,一株野草,一捧潮水——不是人,是物。

吉祥心头骤然一空,仿佛被抽走了脊骨。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干哑,“你受伤了?”

这去没应声,只缓缓将手从沙地上抬起,掌心全是细小的沙粒与血丝。她把那只沾着水蛎壳碎屑的手往衣襟上蹭了蹭,动作迟钝而固执,像是在擦拭一件再也擦不净的旧物。

徐明见状,忙低声解释:“方才在礁石丛后撞见两个形迹可疑之人,穿白袍,口音古怪,身上带着火药包,言语间直指汝南王开光大典……妹子为引他们入水沟,自己险些陷进去。”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吉祥惨白的脸,“若非她水性熟,又认得那处‘鬼吸口’,怕是早被拖进龙身崖底喂鱼了。”

吉祥身子一晃,几乎站立不住。

鬼吸口——他当然知道。

那是龙身崖北侧一处极窄的海沟裂隙,平日藏在浪涌之下,退潮时才显出轮廓。水下暗流如绞索,漩涡深不可测,数十年来吞过三艘渔船、七条人命。村里老人烧香拜神都不敢朝那方向磕头,只当是海龙王埋骨的喉管。

可这去,竟把他引去了那里。

不是逃,是诱。

不是躲,是设局。

她连刀都没拿,只凭一双赤手、一颗心、一身浸透海水的骨头,把两个凶徒活生生送进了鬼门关。

吉祥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失足滑下陡坡,是这去扑过来垫在他身下,后背撞上尖石,当场晕过去三天。阿婆说她腰骨裂了缝,养了半年才敢下地;他偷偷掀开她衣角看过,一道青紫横贯脊背,像条僵死的蛇。

那时他说:“以后我护着你。”

她笑着点头,眼睛亮得像刚捞上来的星子。

可后来呢?

后来他考秀才,她替他抄书磨墨,抄到手指发肿仍不敢停,怕他嫌字丑;他赴府试那夜暴雨,她冒雨划船送他过湾,船翻在急流里,她呛了半腹咸水,却把他的卷箱紧紧抱在怀里,浮出水面第一句话是:“卷子没湿。”

再后来,她说要去帝都。

他一句“妇道人家抛头露面成何体统”,就堵死了她所有开口的缝隙。

原来她不是不会争,只是从来只把力气用在他身上;不是没胆量,只是胆量全用来托住他坠落的脚跟。

而他,连她什么时候学会了潜水、什么时候摸清了鬼吸口的涨落时辰、什么时候能在浪眼里辨出人影的轮廓……一概不知。

“那两个人……”吉祥听见自己声音抖得不像话,“死了?”

徐明点头:“一个沉底,一个被吸进沟里,尸首怕是难寻。”

吉祥闭了闭眼。

他忽然记起来了。

三年前腊月,海面封冻,渔汛断绝,阿婆咳血卧床,四叔公拄拐讨饭。那夜他蜷在灶台边啃冷饼,听见外头有水声。掀帘一看,这去正蹲在冰窟窿边,双手浸在刺骨黑水里,捞着什么。他冲过去拉她,她甩开他手,抹一把脸上的水,说:“快好了,再捞两筐海参,能卖二钱银子。”

他那时皱眉说:“这么冷,不怕冻掉手指?”

她笑:“冻掉也值。”

他当时只觉得傻气。

如今才懂,那不是傻,是她早把命掰开了,一半给他当柴烧,一半留给自己熬汤。

“我……”吉祥喉咙里像堵着团浸水的棉絮,越说越哑,“我不知道你……”

“我知道。”这去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海风掠过贝壳,“我知道地不知道。”

她抬眼,目光落在他赤着的右脚上——脚踝被礁石刮开一道血口,血混着沙粒凝成褐痂。

她忽然弯下腰,从自己湿透的袖口撕下一条布条,动作缓慢却极其利落,一圈一圈缠上他伤口。布条上还带着她的体温,微潮,微咸,像一小片尚未退去的潮汐。

吉祥僵立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这去……”他嘴唇翕动。

她缠好最后一圈,松手,指尖无意擦过他脚踝内侧薄薄的皮肤。那一点触感轻如蜉蝣振翅,却让吉祥浑身一颤,仿佛被雷劈中。

她站起身,不再看他,只对徐明道:“火药包先送去县衙,请赵捕头验看。若真牵扯郡王府,须得报备巡检司。另……劳烦徐大哥遣人去龙身崖东崖口守着,若见白袍人,莫近身,速报。”

徐明肃然应下,转身欲走,忽听身后一声闷响。

吉祥双膝重重砸进沙里,溅起细碎金尘。

他低着头,肩膀剧烈起伏,却没哭,也没说话,只是把额头抵在沙地上,像一尊突然坍塌的泥塑。

这去垂眸看着他。

沙粒硌着他额角,渗出血丝,混着汗与海水,在阳光下闪出微光。

她没伸手扶。

也没离开。

就那么静静站着,看着他跪在那里,看风把他的头发吹乱,看浪把他的影子一遍遍卷走又推回。

远处龙身崖方向,锣鼓声又起,鞭炮炸开一团团烟云,喜庆得震耳欲聋。开光大典正到高潮,香火鼎盛,人声鼎沸,满岛都在庆祝新观落成,庆祝汝南王莅临,庆祝这方水土从此被天家恩泽笼罩。

而这片沙滩上,只有潮声、风声,和一个少年跪在沙里,抖得像片将坠的枯叶。

薛婷婷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的礁石上,手中撑一把素绢伞,白衣胜雪,神情淡漠。她望着这边,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你还不走?”她问这去。

这去摇头:“等他抬头。”

“若他永远不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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