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说服。”李默文摇头,“我昨天跟卢清喝酒时,他提过一句,房管局正准备清理三处闲置厂房,其中一处就在青锋厂隔壁。只要把厂房划归教育局,改造成实训车间,房管局省了维修费,教育局多了场地,青锋厂得了订单——三方签字,当天就能办手续。”
侯明义忽然笑了。他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再戴上时,目光像淬过火的刀:“李默文,你知道为什么郑主任专程来听你说话?”
李默文没接话。
“因为去年年底,他在中南海开会,听到副总理念你那篇《关于农村教育经费分流机制的思考》。”侯明义把枸杞一颗颗挑出来,丢进废纸篓,“副总理说,这孩子把钱袋子看得比谁都准。”
李默文指尖一颤,差点碰翻墨水瓶。他想起那天在教育局会议室,郑主任听完他讲房管局时,手指在红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三下——和他前世在外交部礼宾司见过的最高规格欢迎礼,节奏完全一致。
“走吧。”侯明义站起身,拿起那叠海淀调研报告,“我陪你去团委,顺便把这份材料,亲手交给郑主任。”
两人走出教务处时,广播里正播着天气预报:“……受西伯利亚冷空气影响,本市未来三天有雨,气温维持在零下三度至四度之间,请注意防寒……”话音未落,远处传来闷雷般的轰鸣,不是雷声,是千百辆自行车同时驶过沥青路面的声响。李默文侧身让开,看见一群穿旧军装的学生骑着二八大杠冲过林荫道,车后架上绑着用报纸包好的《参考消息》,车铃叮当,像一串急促的鼓点。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对侯明义说:“侯哥,能借我二十块钱吗?”
侯明义挑眉:“买什么?”
“买表。”李默文摸了摸手腕上的宝石花,“徐子熙那块表,得换条新表带。牛皮的,得三十块钱。”
侯明义愣了三秒,忽然大笑起来,笑声惊飞了梧桐枝头两只麻雀。他从公文包夹层掏出一叠崭新的十元钞票,数了两张塞进李默文手里:“拿着!回头让青锋厂给你做个金表壳——听说他们厂长闺女,刚从上海买回一块上海牌A581,全厂就她有表票。”
李默文没笑。他攥着两张钞票转身就走,钞票边缘割得掌心发疼。走到校门口时,他停下脚步,从军用水壶里倒出半杯冷水,仰头灌下去。冰水滑过喉咙,激得他打了个寒噤。远处,一辆解放牌卡车正喷着黑烟驶过,车厢里堆满崭新的课桌椅,油漆味混着柴油味弥漫在风里。车帮上刷着鲜红大字:“支援边疆教育——北京第七中学捐赠”。
他抬手抹了把脸,水珠顺着指缝滴在胸前。那里,中山装第二颗纽扣下方,一小片暗色水渍正在缓慢洇开,像一朵将绽未绽的墨梅。
回到图书馆时,徐子熙还在看《资本论》。她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笑,阳光正落在她睫毛上,投下细密的影子。李默文没说话,只是把两张十元钞票轻轻放在她摊开的词典上。纸币边缘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微微发潮。
徐子熙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她没动钱,只用指尖点了点词典上一行德语:“Kapital ist nicht nur Geld, sondern eine Beziehung zwischen Menschen.”(资本不仅是金钱,更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李默文盯着那行字,喉结上下滑动。他忽然想起周国行说过的话:“默哥,你总把事想得太透,可有些事,得先做才能想明白。”
他弯腰,从书包里取出那本德语语法参考书,翻到第78页——那里夹着张泛黄的火车票存根,1976年10月12日,北京站至石家庄站。票根背面用蓝墨水写着:“爸,等我回来教书。”字迹稚拙,却力透纸背。
徐子熙的目光扫过票根,轻轻合上词典。她没提钱的事,只是把词典往李默文那边推了推,指着书页空白处:“这儿,帮我翻译一下——‘劳动价值论’在当代教育体系中的实践路径。”
李默文拿起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厘米,墨水将落未落。窗外风忽停,梧桐叶静止不动,整座校园仿佛屏住了呼吸。他听见自己心跳声,一下,又一下,稳而沉重,像远方边境线上,战壕里士兵们集体擦拭枪械的金属摩擦声。
笔尖终于落下。
第一笔,是横。
第二笔,是竖。
第三笔,是撇——
像一柄出鞘的剑,劈开所有未言明的惊涛与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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