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

达比城,巫师塔顶层。

此地是专供正式巫师使用的观景平台,在魔力的作用下,平台周边的影像被“替换”。

站在平台上,如同置身于千米高空,山川大地在脚下铺展开来,远处的巴姆巨沼广袤无边,景色壮丽无边。

莫宁以一级学徒的身份,破天荒地登上了这座奇异的空中平台。

他面对四位巫师的目光,口中侃侃而谈:

“所有巫师都知道一句话,‘在术数面前,一切虚假皆无所遁形,我之所以可以穿透污染精神的邪雾,找到邪神祭司的藏匿位置,本质上就是术数的运用。”

这四位巫师,分别是镇守巫师哈林、巨像巫师凯恩、控鸟巫师法雷,以及学院派来的另一位巫师,门罗。

除了法外,另外三名巫师同样对莫宁的手段充满了好奇,故而特意过来旁听。

这句话提到的“污染精神的邪雾”,自然是邪神祭司在战斗中释放出来的灰绿雾气。

这东西对精神有着强烈的侵蚀性,可以将闯入者变成半人半树的怪物,并受到祭司的完全支配。

邪神祭司的本意,是阻止巫师塔调动大批人手围攻自己,只可惜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人踏入邪雾一步。

门罗似乎是急性子,立即追问道:“小子,你用了哪个公式?”

这位巫师的个头并不高,但异常壮实,胳膊几乎与大腿一样粗,颇有一种“横向生长”的意味。

他的脸颊上覆盖着浓密的大胡子,最下端垂到了胸口,这是巫师中较少见到的特征。

前几天门罗与哈林联手施展【菌落深度休眠术】,大大出了一番风头,根据学徒圈子里流传的小道消息,门罗似乎拥有少量铸剑矮人的血脉,他的身体特征证明了这个传言。

所谓“铸剑矮人”,是矮人一族众多分支之一。

据说在遥远的神灵时代,他们的先祖借助强大的魔力熔炉,铸造出一把恐怖的神器【弑神剑】,在一场惊天动地的神战中杀死了两名神灵,【弑神剑】因此破碎为三段,最后不知所踪。

从那场神战后,铸剑矮人便遭到了众神的不断打压,种群数量越来越少。

到了三大古代巫师帝国时期,他们的处境同样没有好转,疯狂的古代巫师将矮人列入了生物改造名单,数量进一步减少,只有在人迹罕至的区域才有机会窥探到他们的行踪。

直至术数时代来临,先驱者们以广博的胸怀接纳了矮人,矮人们主动拿起武器与巫师们并肩对抗古代巫师,他们的种群数量才开始缓慢回升。

莫宁轻声吐出一句话,回答了门罗的问题:“我用的是‘布特生命体群论公式’。”

四道目光瞬间锁定了莫宁。

法雷第一个开口,语气里透着一股惊异:“你进入学院才八个多月,竟然已经掌握了这个生命系巫术领域的公式?”

尽管从知识层次来说,该公式依旧属于低环术数领域的范畴,但几乎没有几个三级学徒敢碰它。

原因很简单,但凡名称带有“群”或“场”等字眼的公式,无一例外涉及到大量个体的魔力耦合计算,变量、参数轻轻松松超过一千,理所当然带来了超乎想象的庞大计算量,故而它被默认为正式巫师级别的公式。

可即便是正式巫师,掌握这个公式的人也不多,因为只有一些冷门生命系巫术才需要用到该公式。

在座的四名巫师,法雷最擅长生命系巫术,也是唯一掌握该公式的人,但研究程度并不深。

正因为如此,这位擅长控制鸟类、昆虫的巫师,比谁都明白这个公式的难度。

莫宁一脸平静,只是轻声回答道:“是的,法雷阁下。”

法雷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摆出一副“你来说,我来听”的架势。

莫宁马上开始阐述其中的逻辑:

“倘若将邪神祭司藏匿的森林,视为一个由生命力量汇聚的‘生命体群”,为了方便计算,我将它的‘生命力流动集合’命名为“耶娜”。”

叙述才进行到这里,法雷的目光便闪动了一下,心中完全相信莫宁学习过这个公式。

创造该公式的布特巫师,为了纪念自己的母亲耶娜,在公式的推导过程中,经常将核心变量命名为耶娜,这个古怪的癖好为学习者带来了不少难度,因为太容易混淆了。

而将生命力流动集合命名为耶娜,正是布特干得最多的事。

莫宁继续讲述:“森林面积越大,其中的个体越多,构成耶娜的生命力流动层级必然越丰富。

“倘若以纯巫术手段构建一个流动层级如此复杂的耶娜,让每一个层级互相影响,却又达成稳定的平衡,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但大自然却可以,森林里的每一个个体,不管是植物还是动物,不管是参天巨木还是微小的昆虫,天然就形成了完美的平衡,这就是大自然最不可思议的地方。

“这种天然形成的耶娜,一旦遭到外力的干预,平衡便会被立即打破,外力越是强大,平衡被破坏得越是严重。

“所以对于前者,布特将其称为‘完美群’,遭到外力破坏的就是‘非完美群”。

“布特公式制定了一个衡量其完美程度的参数,叫做'布特生命辐射指数。”

四位巫师都是聪明人,听到这里已经大致猜到了布特公式的应用原理。

毫无疑问,邪神祭司藏匿在森林中,就相当于外力破坏了完美群。

法雷更是有一种耳目一新的感觉,他忍不住喃喃自语道:“布特公式居然还能用在这种场合。

莫宁的叙述进入了实操阶段:

“从理论上推导,这片森林位于气候温暖,降雨丰富的南境,里面的物种非常丰富,在没有任何外力干扰的情况下,布特指数稳定在500点以上。

“前一段时间击杀四臂战魔后,我为了验证自身的学习成果,开始持续观测那片森林,定期计算布特生命辐射指数。”

哈林的眼底闪过一丝恍然。

难怪最近这段时间,每天都有穿梭机在森林上空巡逻,他本以为这是在搜寻藏匿其中的恶魔,没想到是在研究布特公式。

“战斗结束后的次日,我根据穿梭机采集的样本,计算出布特指数为352点,远远低于500点的正常值。

“但考虑到猎杀四臂战魔的战斗,对森林造成了大范围破坏,生态受到了严重损伤,352点是一个完全合理的数值。

“而森林作为一个具备自我修复能力的生命体群,死去的个体会变成养料,新的个体会陆续诞生,布特指数理应随着时间的推移快速回升。

“倘若将布特指数的变化绘制成图表,它应该是一条持续走高的曲线。”

莫宁刻意停了一下,忽然话锋一转:

“但事实恰好相反,随后几天的数值变化曲线,完全背离了理论预期。

“第二天的布特指数展现出周期性的波动,数值忽高忽低,总体走势呈现出下降趋势,从352点降低到了338点,当时我就警觉起来了。

“到了第三天,根据穿梭机的观察,爆炸破坏的森林区域,陆陆续续出现种子发芽的幼苗,这代表着森林启动了自我修复进程。

“偏偏布特指数进一步下跌到了295点,跌幅竟然比第一天更大,第四天仍然在持续下降,到了邪神祭司开战的前夕,指数降到了266点的新低。

“横向进行对比,与四臂战魔激战带来了近150点的降幅,可后续这几天森林里风平浪静,降幅竟然达到了90点,相当于前者的六成,这显然不正常。”

莫宁适时给出了结论:“所以森林里必然存在某个外力,持续性的干扰生命力流动层级,让它越来越趋向于不稳定。”

四位巫师的面色全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法雷轻声说道:“指数降幅如此大,又没有任何明显痕迹,唯有来自异位面的深渊力量,它并不属于巫师世界,又具备强大的污染性,自然会严重干扰生命力流动层级。”

门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所以指数的变化曲线,足以证明邪神祭司不仅就藏在森林里,恐怕还在暗地里动了许多手脚。”

凯恩紧跟着发表了意见:“用布特公式搜寻异常痕迹,确实是非常新颖的方法,它绕开了传统的魔力波动探测的局限。”

巨像巫师顿了一下,又补充道:“穿梭机非常适合这套方法,不但可以高频次、大范围观察,成本也非常低,这套方法有非常高的推广价值。”

当然,并非没有缺点——计算量实在是太大了。

就连大多数正式巫师都不愿意这么干,毕竟每天处理巨量的数据,还是难度极高的耦合计算模型,何况巫师们手头都有各自的事务,总不能都丢在一边吧?

可偏偏这种“笨方法”,以最纯粹的术数计算,代替了传统的巫术手段,做到了巫师塔都做不到的事。

哈林情不自禁地感叹道:“在术数面前,一切虚假皆无所遁形,这句话说得确实没错,邪神祭司藏得再隐蔽,也瞒不过术数公式。”

必须得说,莫宁的这番讲述,给四位巫师上了印象深刻的一课。

法雷的追问直指核心:“布特指数异常下降,只能证明邪神祭司藏在森林里,但想要精准锁定敌人的位置,你应该创造了一些新的术数方法吧?”

巫师们的目光又一次聚集过来。

哈林等人也持有同样的看法。

莫宁微笑着颔首道:“是的,我从对捕食者菌落的研究中获得了启发,在布特生命体群论公式的基础上,进行了一些还算有趣的改进。

研究沼泽菌落的收获,却在其它领域绽放出了光芒,这是巫师圈子里司空见惯的事。

说完这句话,他从空间腕带中取出一叠厚厚的手稿,将其铺展在面前的长桌上。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莫宁的讲解变成了纯粹的“术数授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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