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从梁上簌簌落,一条卷轴滚下来,摔在地上,展开一角。
所有人都朝那边看。
那才是真的。
叶蓁怀里那盒,是个假的。王令仪早算好了,她会去东配殿偷,会摸梁。真卷用机关吊着,不在梁槽,在梁腹。
叶蓁一碰,机关动了,真卷落下来。
王令仪要的不是长明卷。她要叶蓁亲手把它翻出来,让她在众人面前,再也没机会自己藏。
“你……”叶蓁转头,朝神道边王令仪藏身的地方看。
那里已经空了。
只剩一圈压断的枯枝,和一串往西延伸的血滴子。
半截卷轴横在殿前,纸页被风掀起,发出一阵细碎的响。
叶蓁离它最近。她没有立刻冲过去。殿外全是刀兵,她只要露头,十几把弩就能钉过来。
可那卷轴就那么摊着,像一条横在雪里的舌头。淮王的人看见了。
前排几个兵弓着腰看地上的东西,不敢捡,又不敢不捡。那尚宫的哭腔低了,眼珠子跟着转,也是盯着那卷东西。
“长明卷。”淮王在马上说。他声音不大,像把这三字从腹底压出来。“拿上来。”
两个兵冲过去。叶蓁没动。她还在草里藏着。她看着那两个兵跑到阶前,弯腰去拾卷轴。手指碰到纸页,忽然缩了。
不是有人挡。
是纸被人泼过东西,触手如火烧。一个兵叫了一声,把手往雪里插。另一个抖着手硬把卷轴挑起半截,捧到淮王马前。
淮王没接。他抽出马鞍旁的短刀,用刀尖挑开卷轴。纸一展,雪亮的光线下,上面没有名册,没有谱系,只写了八个字。
“非吾血者,不可入殿。”
字是先王亲笔。笔锋枯硬,透着一股死后还要问斩的寒意。淮王手一抖。只一下。别人看不出来,叶蓁看见了。
他怕这几个字。
他带来的兵本就不多,这八个字一出,像是先王从山石里伸手,把这些人全堵在神道中段。
淮王把卷轴挑起来,横刀一挥,削成两段。纸片散在风里。他冷声道:“装神弄鬼。把山门给我烧了。我看他出不出来。”
叶蓁不知道他说的“他”是谁。是姬珩,还是先王。反正火一点,这皇陵的地气就完了。神道两侧的松柏干燥,又刚铺了纸钱,沾火就着。前头几个兵举着火把往拜殿冲。
周平留下的那半队人从山势高处的祭祀台往下压,两边又要交兵。
叶蓁不能再等。她从草中暴起,贴着殿墙疾奔,扑向那个还在发愣的尚宫。
擒贼先擒王。这队灰衣人若没了领头的,神道要少一股掣肘。那尚宫也非等闲,听到风响便往轿后一翻,袖中滑出两把薄刃。叶蓁一步跨到,短刺扎向她的肩井。
尚宫用刀架住,两人在轿前转了两个半圈。灰衣人靠拢来,刀锋从叶蓁耳侧擦过,削下一缕头发。
“叶氏,我今日不与女人动手。”尚宫低喝,“让开。这殿你不配进。”
“我不进去。”叶蓁甩开她,反手把短刺持正,“我带着符来。奉符入殿的,是天家人。你有胆就拦。”
她说罢,掌中已扣住王符。先王符从袖中滑出来,被她高高举起。天色由灰转白,符身刻的那只豹被风一吹,泛起一层沉冷的光。
灰衣人又退了。尚宫抬眼看见王符,脸色终于起了变化。她不是不信。她是在恨。这符怎么就落回叶氏手里。
这样一来,她再不让路,就是把火引到自己头上。
“你捧着符进去。”她咬牙道,“只你一个。不能带兵。”
“他不算兵。”叶蓁看向神道中段的姬珩,“天家血脉进去,谁拦,谁死。”
她这一句,把淮王也压了进去。淮王的马在原地打了个喷鼻。他的视线从姬珩移向她。他没发令。
像要从她脸里寻出一点破绽。
姬珩踩着满地纸钱走到叶蓁身旁。他低声说:“你身上带火石了吧。别进。我进。你带人封神道口。那女人不见了,还流血。她能去的地方,只有一个。后山风洞。从那儿能通到地宫耳室。王令仪嘴上说不知,其实她比谁都熟。她不是逃了。她去开门了。”
叶蓁心里一炸。后山风洞。是。王令仪用她。让她去引卷轴,又借这乱,先一步去地宫。
这女人从始至终,就没打算死在陵前。她要进地宫。
“卷是我的人拿出来的。她进去,没有钥匙也没用。”叶蓁说。
“你没懂。这殿门铜锁,要用宗室血才能开。”姬珩说,“她爹守陵管钥。血是假的,改换门庭的手艺是她家的。她早备了。”
叶蓁再没说话。她把王符往姬珩手上一塞,转身就走。神道两侧已经打起来了。燃起的火把砸在石兽上,火星飞溅。
她贴着西配殿后墙,朝后山跑。
地上一层薄雪下面,是湿滑的苔。她跌倒两次,手掌按在地上,被碎玻璃割出血。那串血滴子在半坡没了。
风洞口就在一堆黑石下,窄窄一条,朝下张着。旁边有人踩过的雪窝子,结了壳。
叶蓁没一头栽进去。她绕洞口走了一圈,在临洞的岩壁上发现一根细棉线。有人在这里放过绳。是王令仪。
顺着那根断了的小棉线,叶蓁用脚一勾,踢出一块被雪盖住的门形石板。那里有道旧窄门。是当年修陵工匠逃命开的侧道。
叶蓁推开。门后是向下的台阶。风从里面往外吹,阴冷湿重。
地宫里亮着一盏灯。
有人。早已进去了。不是一盏。两盏。三盏。由里向外,缓缓移。
叶蓁轻轻合上石板。她没有急。她听见身后神道上的火声和杀声,像被这石板慢慢隔开。下面只有灯。
还有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是拐杖敲地。哒,哒。一步一停。
周老将军。不。不是他。那声音太轻太慢,轻得没有半分骑马将军的重。像另一个人。
一个本该死掉的人。从地宫里出来了。
叶蓁握紧了短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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