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出口外,十几匹无主马立着。淮王的人走得太急,连马都没带走。
远处,周家军的号角在山谷里滚。叶蓁把姬珩扶上马。
马很不安,蹄子刨地。她环顾这片白茫茫的雪谷,眯起眼。
天亮了。可她眼皮猛地跳了一下。不对。号角不是周家军的。那是淮军从西边大营发出的收兵号。
这个山坳,已经被淮王的人从外头抄了底。他们没走远。他们拐回来了。
叶蓁翻身上马,一鞭抽下去。
两匹马并骑冲下雪谷。冷风割脸。她往右看了一眼。北边山脊线上,一杆黑底白蟒旗升起来。淮王的后续大营,到了。
不是虚兵。满山遍野的行帐和刀光,从雾里透出来。
叶蓁勒紧缰绳。姬珩贴着她马侧,低低说了一句:“他等不了未时了。”
“我知道。”她说。
两匹马没有停。山脚就在前头。城的轮廓,缩在灰白的天边。这一夜,到底还是没完。
叶蓁没有往大路冲。大路迎着淮军来的方向。
那杆黑底白蟒旗正在山脊上移动,再往前半里,就会把出谷口完全卡死。
她拨马头,拐进东侧一条干河道。河道里全是乱石,马蹄打滑,两匹马几乎并着肚皮跑。姬珩没问。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这河往下通到城南古桥。水退之后,人能走。马能走。淮军的大队下不了这乱石坡。
“野狐岭在西,我们在东。他的大营从西边来,抄谷口是为了断后。”叶蓁边策马边说,“他摆开阵,就是要把我们赶回地宫。不能回去。地宫水路一改,后脚就塌。他把阵摆在谷口外,自己不下山,是等周家先冲。
我们绕他后腰。你出地宫前说过,淮军不熟西跟子。我改主意了,我们向东,他追,就追到河边。”
“他追。”姬珩说,“他不会追太远。他怕周家的骑队把他围在河滩上。他赌的是我们过不了桥。”
“那我们就先他一步到桥。”叶蓁说。
天光已经大亮。两匹马穿出河道时,城南古桥的轮廓清晰出现在前头。
桥是旧石桥。两孔。桥面结着薄冰。淮军先到的人已经在上头堆了柴草,还没点火。叶蓁抬头看时,桥上几个兵正从马背上卸松油桶。他们见有人来,愣了一下,有个人朝下招手。那是淮军的哨。
他们以为叶蓁是自己人。因为天光下,她骑的马无甲、披散、浑身雪泥,还打淮营空场出来。
叶蓁没答。她把缰绳一压,马更快。桥上哨兵终于明白过来,拔刀时已迟了。
叶蓁和姬珩两骑并上桥,马身一撞,把两个兵连人带桶撞下河。
油桶在冰面上摔裂,黑色的油淌成一片。姬珩抢过一支火折,点在绳头,朝河面扔。火从河上猛地蹿起,像一道帘,把桥洞与对岸隔开。
“下桥。”叶蓁说。两人勒马下桥,沿着南岸矮墙走了百步,转入一片没有火光照到的土巷。这里已经靠近外城边。整个城南空荡荡的,满地黑泥,人畜无影。
“你还能打吗。”姬珩问。他的声音听得出来在硬撑。
“不打。”叶蓁说,“已经到了城外,先回城。这桥一着,淮军前锋过不了河。等烟消了,他们才会绕西边古渡。那地方浅,但也只能散走。后面的营帐跟不上。我们进城之前,追不上。”
她刚说完,土巷前头传来轮椅的吱呀声。叶蓁下意识按刺。
木轮从一扇破门后转出来,上头坐了个担架,不对,是辆粮车。
了尘和他的几个孩子藏在车板下,探出脑袋。
“施主!我们听见南边火响,找过来了。”了尘说,“城北开了。周家军两路都回城了。北门补了三次,现在还开着。巡防的人叫我们别出来。可我们怕你摸不着路。”
“你们把南道都清了吗?”叶蓁问。
“只清了城隍庙后头。”了尘答,“那边水退得差不离。就是桥南的河滩,还泡着。姐姐你要是从那里回城,马过不去。”
“怎么回?”
“有船。”了尘说,“三条小划子,拴在城隍庙后面的老渡口。我们拖到水口了。只走得两个人。”
叶蓁想了想。马不能骑进城了。枪刀眼线满城,两匹淮军马太扎眼。她把姬珩扶下马,让了尘带路。
一行人转了两个巷口,果然到了城隍庙后的水口。几排房子全泡在半腿深的水里,一只翻了的小船靠在墙边,另一只窄舟挤在柳桩间。
叶蓁把船拖出来,很轻,是柳条和猪皮绷的。只能一个伤,一个坐。
了尘说他们从庙里拿了两块浮板,能跟在后面划水。
“上船。”叶蓁说。
姬珩靠进船里。叶蓁撑篙。船无声地滑进水面,向南墙下漂。
城墙根多有破洞。了尘他们水性熟,已经把一处大洞的烂砖挑开半人宽。船一过洞,城里腥冷的气息扑面。城内水也退了。街面像从灰汤里捞出来的残布。
有老人倚着半截门框烧湿柴。烟很重,天又更亮了。
叶蓁靠岸。姬珩扶着她站起。两人浑身湿透,滴滴答答地站在晨光里。周家军的人马从街对面过,见是叶蓁,纷纷叫起来。一个千总跑近了探问:“夫人,淮王退到哪了?”
“野狐岭。”叶蓁说,“后营在我们烧营之后转到了陵北。主力退不进山了。不出一个时辰,周老将军会从他喉咙插出去。你们回驻地,叫他不要往西追。要往北堵。淮王走东北坡,只有那一条活路。让他去野狐岭西口堵。不出半个时辰,就看得见人。”
千总愣了一下,还是上了马,朝北门方向狂奔。
叶蓁这才松快一点。她扶姬珩走进了城隍庙。庙门半开,院子里没了王令仪,只剩下她拴过的那条铁链。
有血潭,已冻成黑壳。
“王令仪跟淮王走,不会跟到野狐岭。”叶蓁低声说,“她的身子到不了十里。淮王一旦发现她带错了路,会把她丢在半道。死人不会说话。只有一种可能,她还有用。用处,就在淮王自己都没察觉的地方。”
“哪里?”
“那半块假符。”叶蓁说,“她替我把他军中的吴三点出来了。淮王已经对吴三生了疑。他疑一用,就有人得死。吴三若不想死,就得往北门投。这个局,是她走之前就给我铺好的。我只需要等。”
“你等的人,会自己来。”姬珩说。
就在这时,南墙外的方向,远远传来三声闷鼓。是外城。一个瘦马上的小卒冲进城,浑身是泥,口里大喊着:“淮王中伏!在野狐岭!周家军把口子堵死了!两边打起来啦!”
城里人先是一静。随后,半城响起了喊声。这声音又低又密,像冻土下有什么东西醒了过来,往上拱。
叶蓁闭了下眼。风从城外刮来,卷着燃烧过的草灰,从她指缝间漏过去。天,彻底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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