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亮,城里的火全灭了。
叶蓁从宫城出来时,街上还全是水。人踩过去,泥浆子从鞋帮往上翻。
周老将的兵守在各巷口,刀都收了,只拿枪杆子横着。老百姓在自家门前支梯子、搭板子,一双双眼睛从湿门板后头往外看。谁也没说话。这城醒着,可没人敢出声。
姬珩跟在叶蓁后头。两人没回府,往南城走。他说:“我认得路。”叶蓁没应。她脑子里全是那半幅袍角。字不多,就三个。在城南。这城说小不小。南城刚叫水泡过,连街名都冲得看不清。上哪儿找,怎么找,那人没说完。他昏过去了。
“先去找了尘。”叶蓁说。
“你信他。”姬珩说。
“这城里,现在能信的人不多了。一个和尚崽子,一个半大孩子。”叶蓁说,“总比信那帮蒙脸的好。”
南城的巷子还泡着。水退了,留下半尺泥。不少地方没法走,得绕。他们绕到南牌楼时,了尘就蹲在一堆倒下的水缸后头。他瘦了一圈,僧袍子糊着泥。他看见叶蓁,眼睛一亮,又看见姬珩,忙把身子缩了缩。
“有人来问过我了。”了尘说。
“问什么。”叶蓁问。
“问我要不要带路。”了尘低声说,“几个穿灰的。不是城里的。他们问城南有没有个叫‘迟’的人。我说没有。他们就走了。可他们走的时候,把这里能认的字全用刀刮了。”
叶蓁低头。牌楼柱子上,果然刮痕道道。门牌、墙头、坊名,全刮了。这伙人要把城南的线索抹掉。
“他们找的是你。”姬珩说。
“知道。”叶蓁说。
“那半幅袍角上写‘在城南’。他们比你晚了一步。他们在堵。”
“堵不住。”叶蓁说。
她朝巷里走。了尘跟了上来,他腿短,泥水又深,几次差点栽。姬珩在后头护着。三人穿过一条没顶的窄街。两边房子全空着,门板有的漂到了半道。
叶蓁忽然停住。前头有棵老槐。水退了,树干上全是泥。可她看得见,树根处有样东西,被水泡得发白。是一段红绳。绳上系着个小木牌。叶蓁蹲下去,把木牌翻过来。上头刻着半朵药铃花。
“这是我娘的东西。”她说。她认得那绳的系法。满月那年,她娘把药铃牌挂在她摇篮上。后来摘了。这城里的叶家旧宅早没了。这东西怎么会在城南?
“前头就是我家从前住的巷子。”叶蓁抬头,风从巷口卷进来,吹得那棵老槐沙沙响。
“被人指了路。”姬珩说。他按住叶蓁的肩,“别直接过去。有诈。”
叶蓁点头。三人没走正巷。了尘带路,从一户塌了半边的铺子后头钻过去,翻进一条窄得只容一人的夹道。
再出来,就是叶家旧宅前的那条街。宅子早没了,只剩个门楼,半截立在泥里。门楼下,坐着一个老人。背对着他们,怀里抱着个孩子。不,不是孩子。是个包袱。鼓鼓的。老人一动不动。
“是人是鬼。”了尘小声说。
“是活人。”叶蓁说。她看见那老人后颈有汗。人只有在装睡的时候,后颈才出汗。
她没出声。三个人绕到侧面。那老人忽然开口:“别绕了。我听见你们的泥声了。来了,就过来。这地方我守了二十年。没人来。你们是头一拨。”
叶蓁走上前。那老人慢慢转身。他脸上皱纹堆叠,眼睛浑浊。可一对上叶蓁,那浑浊里忽然有什么动了。
“你长得和你娘一样。”他说,“迟儿。”
叶蓁的心口被撞了一下。又一个人叫出她的小名。
“你是谁。”她问。
“我是叶修。”老人说,“你二叔。他们说北门砍了我。你看我像被砍过的吗。”
叶蓁浑身发麻。她盯着那老人。他的左耳后,有一道从耳根一直拖进衣领的旧疤。不是刀。是火。叶家旧账上写过,叶修小时候被药炉烫过。这疤,只有家里几个人知道。他若不是叶修,那就是被仔细教过的人。
“我不信。”叶蓁说。
“你信不信,我都是。”老人说。他把怀里的包袱抱紧了点,“你妹妹,我养到十二岁。后来被人抢了。他们拿她的命逼我。说只要我不出这城南,他们就留她。我守了八年。今年涨水,他们没再来。我才敢坐出来。”
“她被谁抢了?”叶蓁问。
“宫里。”叶修说。他的老眼忽然红了,“太妃。她把人带走了。那孩子,如今就在宫里。做了个女官。”
叶蓁倒退一步。她忽然想起王令仪身边那个穿石青对襟的年轻女子。想起那女子眉眼间的一闪。想起那张脸,像谁。
“叫什么。”叶蓁的声音发颤。
“她跟了你娘的姓。”叶修说,“叫叶晚。”
叶晚。叶迟。迟,晚。叶家生的是两个女儿。一个叫迟,一个叫晚。一个被留下来熬命,一个被偷进宫去认贼作母。
“她现在在宫里哪儿?”叶蓁问。
“我不知道。他们抓走她以后,再没让她来过。”叶修说,“我只知道,她每年清明,会托人到城南这棵槐树下,烧半包纸。纸是白纸,包着三枚铜钱。今年,纸没烧。水太大了。烧不起来了。”
叶蓁抬头看那棵老槐。树枝上还挂着水,往下滴。滴在她脸上,冰凉的。她忽然想哭,又哭不出来。二十年。她以为自己孤零零一个人在这世上熬。原来她还有个妹妹。就在这城最高的那堵墙里,天天低着头,装成一个宫里人。
“水退了,纸还能烧。”叶蓁说。
“你去找她。”叶修说。他的嗓子哑得厉害,“我把你带大了吗?没有。你妹妹,我也没带大。我不是个好二叔。可这条命,我是替叶家留的。迟儿,你听清楚。宫里现在没有太后了。太后在井下。宫里那个,是假的。真太后在井下。王令仪死了。淮王死了。剩下的,只有一个人能帮你。你二叔我,老了。帮不了。可我知道一条路,能进内廷。”
“哪条路。”姬珩终于开口。
叶修看他一眼,从怀里摸出一把灰扑扑的钥匙,半截埋在自己断指上。
“内廷西库。那地方早封了。从西库后头的柴院进去,第三间房,掀开地毡。下面有个洞。直通假太后住的长秋殿。你们要快。天亮了,宫里要开大朝。她一个人不会待在后头。会出来。出来之前,那洞里没人。”
叶蓁接过钥匙。钥匙还是温的。她攥着,指节发白。
“你不去?”她问叶修。
“我走不动了。”叶修说。他拍拍腿,声音发空。原来他两条腿都废了。不是老。是被人挑了筋。这二十年,他哪也没去成。
“我替你找她回来。”叶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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