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生在腊月。
那天下了一夜的雪。叶蓁疼了四个时辰。姬珩在产房外,急得把院子里的石狮子都摸秃了一层。叶晚、姬政、了尘,全候在廊下。没人敢说话。
天亮时,一声啼哭,穿透风雪。
稳婆出来报喜:“恭喜太子,是位小郡主。”
姬珩冲进去。叶蓁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头发全湿了。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那孩子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哭得震天响。
姬珩走到床边。他蹲下来。看着那孩子。又看叶蓁。他的眼睛,红了。
“辛苦了。”他说。
“你还会说这话。”叶蓁虚弱地笑。
“我会。”姬珩说。他伸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孩子的脸。那孩子忽然就不哭了。小嘴动了动,像是在找什么。
“她认得你。”叶蓁说。
“她是我闺女。”姬珩说,声音里全是骄傲。
他接过孩子,笨手笨脚地抱在怀里。那孩子在他臂弯里,安安静静。姬珩看着孩子,看了很久。然后他抬头看叶蓁。
“谢谢你。”他说。
“又谢。”叶蓁说。
“谢你给了我家。”姬珩说,“一个真正的家。有妻,有女。这世上,我姬珩,什么都不缺了。”
叶蓁的眼泪掉下来。她点头。她懂。这乱世里,能有一个家,比什么都难。比什么都贵。
小郡主满月那天,先王亲自来了。他给孩子起了名。叫姬安。取平安之意。老人抱着孙女,笑得合不拢嘴。他逗弄着孩子,嘴里念叨:“安儿。安儿。这天下,也该安了。”
满月宴办得不大。可该来的都来了。周老将派人送了礼。太后赏了一对玉镯。叶七叔带着药行的老人们,抬了一筐鸡蛋来。了尘那帮孩子,在院子里放起了鞭炮。热闹得不行。
叶蓁坐在屋里,看外头的热闹。她身上的伤早好了。人养得丰润了些。姬珩不让她出去吹风,把她按在暖炕上。她自己不觉得什么,可也不想拂了他的意。
“你看。”姬珩凑过来,指着外头,“那小子,又偷吃供果了。”
叶蓁顺着看过去。了尘正踮着脚,够供桌上的果子。被叶晚抓个正着,拎着耳朵训。
“他皮。”叶蓁笑。
“跟你小时候一样。”姬珩说。
“我小时候可乖。”叶蓁说。
“骗谁。”姬珩说。
两人说笑。外头,雪又下起来。纷纷扬扬。屋里,炭火烧得旺。暖得人昏昏欲睡。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春天,姬安会翻身了。夏天,会坐了。秋天,会喊娘了。冬天,会扶着墙走了。叶蓁看着她一天天长大。心里的那点苦,全化成了蜜。
姬珩对孩子,宠得没边。上朝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抱女儿。姬安抓他的胡子,扯他的官帽。他也不恼。就笑着任她闹。有时候,叶蓁看着他们父女俩在院子里疯跑,会恍惚。这还是那个在千军万马前,一刀一个的太子吗。
“你把她惯坏了。”叶蓁说。
“我闺女,惯坏就惯坏。”姬珩说,“天塌了,她爹顶着。”
“那天要真塌了呢。”叶蓁说。
“那我先把你娘俩扛起来。”姬珩说。
叶蓁笑。这话,她信。
可这世道,不肯让他们太安生。姬安两岁那年,北边又起了一次小乱。姬珩出征。走前夜,他抱着叶蓁,抱了一整夜。
“等我回来。”他说。
“不等你。我带女儿回娘家。”叶蓁说。
“哪个娘家。”姬珩说。
“青崖。”叶蓁说,“你说过,要带我去青崖。开药铺。点灯。过夜。这话,你还记不记得。”
姬珩笑了。
“记得。”他说,“等这最后一仗打完。我带你去。带着女儿。我们仨。青崖有竹楼。有水。有小院。我种菜,你开铺子。她满山跑。这日子,我想了半辈子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叶蓁说。
“说定了。”姬珩说。
他低头,亲她。亲了很久。像要把这半辈子的念想,都亲进去。
姬珩出征那天,叶蓁没去送。她抱着姬安,站在城头。风很大。她看着那支队伍,往北去。姬安在她怀里,挥着小手,喊着:“爹爹!爹爹!”
队伍里的人,有回头的。姬珩没回头。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叶蓁懂。她没哭。她只是站着。等到那队伍,彻底看不见了。
“走,回家。”她对女儿说,“等你爹回来。”
这场仗,打了半年。姬珩赢了。北境,彻底平了。
他回来那天,叶蓁抱着姬安,在城门口等。姬珩骑马,远远看见她们。他甩开亲兵,一路打马冲过来。到了跟前,翻身下马,把她们娘俩一起搂进怀里。
“我回来了。”他说。
“嗯。”叶蓁说,“回家。”
姬安咯咯地笑。她抱着她爹的脖子,不肯撒手。
那天夜里,王府里热闹极了。叶晚、姬政、了尘,全来了。一桌人,围坐吃饭。姬政这两年,做了个闲散王爷。断了一条胳膊,却活得比谁都通透。他给姬珩倒了酒,只说了一句:“平安回来。别的,都不重要。”
叶蓁看着他们兄弟。她想起很多年前。那夜,她在姬政的府里,第一次见姬珩。那时候,谁都以为,这是个疯王爷。可如今,她知道了。这世上,最清醒的,就是他。
夜深了。人都散了。叶蓁把姬安哄睡。她和姬珩并肩坐在院里。天上有星。风很轻。
“青崖。”叶蓁说。
“青崖。”姬珩说。
“什么时候去。”她说。
“明天。”他说。
叶蓁转头。姬珩也转头。两人相视。都笑了。
“你认真的。”叶蓁说。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姬珩说。
“你骗过。”叶蓁说,“你说你命硬。那次,差点就没命了。”
“那不是骗。是命真硬。”姬珩说,“有你在,我死不了。这话,我这一辈子,都算数。”
叶蓁靠在他肩上。风轻轻吹。星子闪。这城,这夜,安静得正好。
第二天,一辆马车,出了京城。往南去。车里,坐着叶蓁,和她的女儿。车外,姬珩骑马跟着。叶晚、姬政、了尘,一路送到十里亭。
“到了那边,写信。”叶晚红着眼说。
“写。”叶蓁说。
“安儿,要听你娘的话。”叶晚又去逗姬安。
“她才两岁。听什么话。”叶蓁笑。
“我不管。她是叶家的外孙女。叶家的规矩,得守。”叶晚说。
众人都笑。车马起行。叶蓁掀开帘子,回头看。十里亭,越来越远。那些人影,越来越小。
“走吧。”姬珩说。
“走。”叶蓁说。
她放下帘子。马车朝南,一路走。天很蓝。云很白。路很长。
这一路,他们走了三天。到了青崖。那地方,果然好。山青水绿。竹楼错落。姬珩早派人买了处小院。院里有一棵桂花树。树下,有一口井。井水清冽。
“喜欢吗。”姬珩问。
“喜欢。”叶蓁说。
“那以后,就在这儿了。”姬珩说,“你开药铺。我看家。女儿满山跑。”
“你不看镖了?”叶蓁说。
“看什么镖。”姬珩说,“我这辈子,就看你们娘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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