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匹马,两个人,星夜狂奔。
出京的时候,城门已经关了。姬珩亮了玉牌。守将吓得亲自开门。他们没带随从。三千兵,走官道,太慢。他们先走。兵在后头追。
“你身子撑得住吗。”叶蓁问。风大,她的话,被吹得断断续续。
“撑得住。”姬珩说,“你别回头。一直往前。这路,我走过。过两条河,一片林。天亮前,能走一半。”
叶蓁不再说话。她伏在马背上。马蹄踏着冻土,咯噔咯噔。夜极黑。没有星。只有他们,和这无边的夜。
她满脑子都是安儿。那孩子,睡觉会不会踢被子。夜里醒来,找不到娘,会不会哭。了尘会不会哄她。叶晚在不在。观井人,到了没有。
每一个念头,都像刀,在她心上划。
天快亮时,他们到了第一条河。河上有座木桥。桥板,被水泡得发黑。他们没下马,直接冲了过去。过了河,是一片松林。林子里,有雾。白蒙蒙的,贴着地。马在雾里跑,像在云里。
“有马蹄印。”姬珩忽然说。
叶蓁低头。泥地上,确实有印。新鲜的。不止一匹。往北去的。那方向,正是青崖。
“他们比我们快。”叶蓁说。
“不一定。”姬珩说,“这印,深浅不一。有匹马,跛了。他们跑不远。我们追得上。”
两人一夹马腹。速度更快了。风在耳边呼啸。雾,被他们撞开,又合拢。
午后,他们到了青崖镇外。
镇子安静得过了头。往常这个时候,街上有卖豆腐的,有赶驴的。可今天,一个人都没有。铺子全关了。街上,只有风,卷着几片枯叶。
“不对。”叶蓁说。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下马。”姬珩说。
两人下马,把马拴在镇口的树上。他们没走大街。贴着墙根,从一条窄巷,往庄子摸去。
巷子里,更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叶蓁的手,按在刀柄上。她的掌心,全是汗。
转过一个弯,她看见了庄子。高墙还在。大门,却半掩着。门口,一个人都没有。
叶蓁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她就要冲出去。姬珩拉住她。
“等等。”他说,“这可能是圈套。他们抓了人,就等我们自投罗网。”
“那也要进。”叶蓁说,“安儿在里头。”
“我知道。”姬珩说,“所以,你听我的。我先进。你看我手势。我若是抬手,你就绕到后门。这庄子,后门有暗道。你从暗道进。他们不知道那条路。”
叶蓁咬着牙,点头。
姬珩深吸一口气。他大步朝大门走。走到门前,他停了一下。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叶蓁蹲在巷口,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二,三。她等。等他的手势。
可她没等到。
门内,忽然传来一声响。是刀出鞘的声音。紧接着,是姬珩的暴喝:
“都别动!”
叶蓁的心,猛地一抽。她没再等。她贴着墙,往后门绕。后门也开着。她闪身进去。后院,没人。静得吓人。
她穿过回廊。前院,有说话声。她屏住呼吸,贴着墙,往前摸。她看见了。前院里,站着七八个人。全穿着灰衣。他们手里有刀。刀尖,对着一个方向。
姬珩就站在他们对面。他的刀,也出了鞘。两个人,对峙着。而正屋的门槛上,坐着一个人。是个老人。白发,白须。他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是安儿。
安儿没哭。她睁着眼,看着这一切。她看见了叶蓁。可她不喊。这孩子,懂事了。她知道,一喊,就坏事。
“把刀放下。”老人说。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
“你先放孩子。”姬珩说。
“孩子,在我手里。刀,在你手里。”老人说,“你放刀。我放孩子。公平。”
“我不信你。”姬珩说。
“你只能信。”老人说,“你的人,都在前院,被药翻了。这庄子里,还能站的,就你一个。哦,还有她。”他朝叶蓁藏身的方向,瞥了一眼,“叶氏女。出来吧。别躲了。这庄子,今夜,是我们的。”
叶蓁的心,沉到了底。她慢慢从墙后走出来。她的刀,没出鞘。她盯着那老人。盯着他怀里的安儿。
“你们是观井人。”叶蓁说。
“是。”老人说,“我等了七十年。等今天。叶氏女,你把井里的东西,交出来。我们,把孩子,还给你。从此,两清。”
“你要什么。”叶蓁说。
“那瓶药。”老人说,“还有,你。”他顿了顿,“叶家的嫡女。你的血,是最后一把钥匙。那口最深的井,只有你的血,才开得开。你跟我们走。我们放了你女儿。这天下,还给你们姬家。我们,只取我们该取的。”
“那口最深的井里,有什么。”叶蓁问。
“有你叶家的根。”老人说,“叶家先祖,当年在那口井里,埋下了一样东西。那样东西,才是这天下,真正的药。它能活死人。能肉白骨。我们观井人,世代守着它。等一个叶家的嫡女,来开它。你,就是那个嫡女。”
叶蓁看着他。她的脑子,转得飞快。这老人,说了这么多。每一句,都像真的。可她不信。这世上,没有能活死人的药。只有叶家的血,和那井底压着的东西。
“我跟你走。”叶蓁说,“你先放了孩子。”
“你过来。”老人说,“走到我面前。我验你的血。血是真的,孩子就放。”
叶蓁迈步。姬珩伸手,拦她。叶蓁朝他摇头。那意思:信我。
她走到老人面前。老人从袖中,抽出一根银针。他抓起叶蓁的手。她的掌心,有伤。还没好全。老人用针,在她指尖一刺。一滴血,冒出来。血珠,落在老人早准备好的白布上。
血渗进布里。那布,忽然变了色。不是红。是淡金。
老人的呼吸,一下子重了。
“果然。”他说,“果然是纯血。等了七十年。终于等到了。”
他笑了。那笑,在火光下,让人发毛。
“孩子。”他说,“给你。”
他把安儿,轻轻推过来。安儿扑进叶蓁怀里。小小的身子,抖得厉害。可她没哭。她死死抱着叶蓁的脖子,一声不吭。
“现在,跟我们走。”老人站起来,“你男人,留下。这庄子里的人,天亮前,会醒。药,只让他们睡一觉。我们不为难他们。可你,必须走。你要是不走。下一次,我们抓的,就不只是孩子了。”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