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后,雨停了。
叶蓁没带姬安。她把孩子留在驿站,交给叶晚。她和姬珩两个人,顺着青石路,往渡口去。渡口在镇子西头。路不远。可这一路,叶蓁走得很慢。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这么多年了。那些旧人,一个一个,都从她生命里退场了。只有这个人,还在。还点着灯。
渡口很旧。几块木板,搭在岸边。一条破船,半沉在水里。岸上,有一间极小的草棚。棚下,坐着一个老人。他背对着他们。面前,是一盏灯。灯还亮着。大白天,也亮着。
“白天也点灯。”叶蓁说。
“白天,也有人过不去的河。”老人说。他没有回头。他的声音,比从前更沙了。像被河风,吹了几十年。
叶蓁走过去。她在草棚里坐下。就坐在老人旁边。姬珩站在外头,没进去。他望着江面。江面,雾蒙蒙的。
“你老了。”叶蓁说。
“你也不年轻了。”老人说。
叶蓁笑了。她看着那盏灯。火苗,极稳。风从江面吹来,那火苗,也只是轻轻一晃。
“这灯,点了多少年了。”叶蓁问。
“不记得了。”老人说,“我只记得,有一年,宫里乱了。我逃出来。走到这条江边。看见一个人,要跳河。我救了他。他说,他不想活了。我说,我也不想活了。可这河,不收我们。我们就在这渡口,住下了。他走了。我留下了。就点灯。给人照路。”
“你救的那个,是谁。”叶蓁问。
“一个兵。”老人说,“打了败仗的。他说,他是从北边来的。他的将军死了。他的兄弟死了。就剩他一个。他跳河那天,我也在。我把他拽上来。他说,他欠我一条命。后来,他走了。他说,他要去南边。再后来,他回来了。带着一身的伤。他说,南边也乱了。他问,还能不能,在我这渡口,讨碗水喝。我说,能。他就留下了。帮人撑船。”
“他现在在哪儿。”叶蓁说。
“死了。”老人说,“去年冬天。就死在那条船上。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桨。他说,他这辈子,最得意的,就是跟过一个好将军。那将军,姓姬。”
叶蓁的心,猛地一抽。她猛地转头。姬珩还站在外头。他听见了。他的背影,僵了一瞬。
“那兵,叫什么。”姬珩开口。他的声音,很低。
“他说,他叫周平。”老人说。
江风,忽然大了。吹得那盏灯,乱晃。叶蓁和姬珩,都愣住了。周平。那个他们以为,早就死在海里的人。那个带着安儿的画影图形,逃去南岭的人。原来,他最后,是死在了这里。死在这条江南的渡口。死在一条破船上。手里,攥着桨。
“他怎么死的。”姬珩问。
“病死的。”老人说,“他回来的时候,就已经不行了。他说,他跳海那晚,被一条渔船救了。那渔船,把他带到了江南。他不敢回北边。也不敢去南岭。他就在这条江上,给人撑船。他说,他这一辈子,做错了太多。最后能做的,就是把人,平平安安,送到对岸。他就这么,送了一年。送病了自己。死的时候,还念叨着,说,还有一船人,没送完。”
叶蓁听着。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恨吗。恨过。周平这人,背叛过他们。他带着她女儿的画,差点把叶家的秘密,卖到海外。可最后,他在这渡口,撑了一年的船。送人过河。至死,还惦记着没送完的人。
“他留了什么话吗。”叶蓁问。
“留了。”老人说,“他说,若有一天,有北边的人,找到这渡口。就告诉他们。那幅画,他烧了。三份,全烧了。海外的买主,他不知道是谁。可那买主,一直在等。等公主的消息。他说,那买主,姓独孤。是海外一个大岛上,做大买卖的。他们找叶家的东西,找了几十年。画烧了。可那买主,不会死心。他让我,把这口信,带到。他说,这是他,最后能做的,一点事。”
姓独孤。海外大岛。叶蓁的心,沉了下去。她以为,周平死了,那线就断了。原来,没有。那买主,还在。还在等。
“他烧画,是赎罪。”姬珩说。
“是。”老人说,“他说,他这辈子,就赎这一回。他把命,搭上了。可他知道,不够。所以,他让我,把这口信,带给你们。他说,独孤家,不会罢休。他们的人,已经上了岸。就在江南。他看见了。就在他死前几天。他说,那些人,穿着黑衣服。衣服上,绣着一只鸟。他不认得。可他知道,那鸟,是独孤家的记号。”
“黑衣,鸟。”叶蓁说。
“对。”老人说,“这些日子,我在渡口,又看见了。黑衣,鸟。他们从江上过来。三三两两。不坐我的船。他们有自己的船。可他们的人,总在这镇上,转。像是在找什么。”
“找什么。”叶蓁问。
“找一个孩子。”老人说,“十岁上下。他们说,那孩子,有双极亮的眼睛。他们找了很久。从北边,找到南边。如今,找到这江南来了。”
叶蓁的后背,一下绷紧了。十岁上下。极亮的眼睛。那是安儿。独孤家的人,已经追到了江南。他们就在这镇子上。就在他们眼皮底下。
而她的女儿,此刻,就在驿站里。和叶晚在一起。
“姬珩。”叶蓁猛地站起来。
“我知道。”姬珩说。他已经转身。
两人冲出草棚。江风,迎面扑来。那盏灯,在风里,疯狂地摇。
而远处的镇上,似乎有钟声,响了。一下。又一下。急急的。像在催命。
叶蓁几乎是一路跑回驿站的。
姬珩跟在她身后。钟声还在响。那钟,是镇口庙里的。这钟,只有出了大事,才响。叶蓁的心,跳得比钟还急。她的安儿。她的女儿。那帮人,穿着黑衣服,绣着鸟。他们找的,就是安儿。
驿站到了。大门开着。门口,站着两个伙计。他们的脸色,白得吓人。看见叶蓁,两人扑过来,结结巴巴地说:“夫人!出、出事了!小姐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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